翌日的霜早。
天才朦朦作亮,众人已是起了身,忙活完各自的务事,陆续聚集在楼下的大厅,整装待发。
兴绿又以照顾晚辈为由,叫掌柜兼各种杂工的小六子张罗早餐。
其实,修真者到达一定境界后,势必会朝着餐霞饮露的路子走,再不需要用食物来维持生机,因为,他们练就的灵本之身时刻都在反哺,自成生生不息的恢宏景象,长久的不吃不喝,也是无关痛痒的,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举不仅毫无裨益,还形如累卵。
无望无欲,逍遥长生,端得是洪寿齐天。
但果真如此吗?
以这种目标为追求的人,不过是大势所趋的附和者罢了,终究得受到封神台,九重天的全面辖制,心里图的,只是稳顺二字。
而另外一种人,追求的目标虽然也是逍遥长生,但根本的理念却与前者截然相反,他们既不屑于用封神台来位列仙班神裔中,也不愿接受九重天的约束,崇尚以己力证妙道,肉身成圣,骨子里信奉的,是自由二字。
两者最明显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没有七情六欲,一个有七情六欲。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
有披着前者的皮,却有后者心性的人才,也有披着后者的皮,却有前者心性的虎比,两者交叉反射,笼笼统统得十分模糊,让人不免会绕晕脑袋。
于是,道友见道友的简单事情,变得无间起来,也因此,导致历来发生的惨案不在少数,用杯弓蛇影这个词形容现在的交际,再合适不过了。
而兴绿,无论是肉身还是灵魂,始终都站在后者的阵容上的。
喜美食,好美酒,更爱行侠仗义。
从不阳奉阴违,天骄资质。
或许,这就那把剑意怒发七大洲的神兵,死皮赖脸粘着他的原因吧。
“喂,我只是路过啊,你不要老跟着我好不好?让别人看见,还不得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一千五百年前,某地的雨夜中,刚刚入而立之年的兴绿如是说道。
他的身后,紧跟着一把神华内敛的飞剑。
“你人挺不错的,我很中意你,以后,我们就双宿双飞吧。”
“滚犊子,谁要跟你朝夕恩爱?”
可不管兴绿怎么飞,怎么射,藏在哪都好,那把飞剑总能追得上,找得到,让他举手而奔,口中大呼妖怪。
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又或者说滴水能使石穿孔。
一人一刀,终于停下追逐,互相认同。
一个是认命。
一个是认定。
距今,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啊。
正温酒吃烧鸡的兴绿心中感叹道,转头望一眼敞开的大门,有些疑惑。
这都一晚上了,它怎地还不回来?
咚,咚,咚。
老旧的楼梯,走下一个人。
她揉着黑黑的眼眶,哈欠连天,嘴里念念有词:“早知道不剪这么多块了,拼了一宿,居然都没拼回来,法克。”
“咦?”专顾吃鱼的灵鸳见状,咧着沾染一圈油光的小嘴嬉笑道:“赵妹妹,这短短的一夜之间,你的眼睛是怎么变得跟熊猫一样的?莫不是用身外化身,呈天人交战之势左右互搏?”
赵铁妞堆着双手往桌子上一趴,有气无力回道:“没有啦,只是因为某件事情还没有解决,弄得失眠了。”
“什么事情?”灵鸳大感兴趣,捋起莫须有的袖子,又拍了拍胸口,神色飞扬,“让无所不能的姐姐我,帮你扫平它!”
看着过着‘姐姐瘾’的灵鸳,赵铁妞觉得好笑,但也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只好召出那张十分巨大,分割成无数块的兽皮,放在难见灰尘的地上。
“这个东西叫拼图,只要姐姐能把它拼回原样,妹妹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话语间,赵铁妞又扔给灵鸳一个卷轴。
“这是参照图,哦耐桑,干巴爹!”
不多时,跪在兽皮上的灵鸳再也不复之前的自信,神情恍惚,额头满是汗水,显然正在怀疑人生、哦不,猫生。
胃口大开,大有光盘势头的赵铁妞头也不回,没心没肺含糊道:“姐姐加油!在我眼里,你就是最棒的!”
“你呀,又没人跟你抢,怎地还跟个饿死鬼似的?”一旁,寻意抚着光洁的额头,不忍直视,很是无奈她的吃相。
突然站起身的兴公乐拍着手,大声道:“不敢苟同,我认为赵小姐性情真挚,形色又如此灵秀,乃是奇女子也。”
赵铁妞对这种生硬的马屁不以为然,朝正扭打在一起的两道身影努努嘴,言道:“你有空想这有的没的,还不如花些精力去劝架。”
“姓无的,有种谁都不放手!”
“照这么说,蠢鹿你肯定没种!”
这两个女子躺在地上,死死抱着对方的一只大腿,滚来滚去。
兴公乐淡然坐下,兀自喝茶。
她们都打了一个晚上了,还在乎这次?
一开始,他也是想管的,但发现使什么法子都管不住后,便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兴鹿霞和温馨这对冤家,势如干柴烈火,真是一点就着。
归根结底,是因为‘截胡事变’。
位于偏远地带的天气门,之所以能攀上名望远播的青上古城,其中的首要功劳,扶疾是当仁不让的。
他游历诸洲的时候,曾在机缘巧合中,顺手救下一个差点失身的女子。
“我叫兴鹿霞,公子你呢?”
彼时佳人,已有倾城姿。
“扶疾。”
彼时男子,同代几近无敌。
“啊!原来你就是天象真君?!”
扶疾没有回话,转过身,潇洒离去。
脸色潮红的兴鹿霞也一言不发,寸步不离地跟着去。
眼见荒山野岭,四面兽吼的,扶疾也不忍甩掉这条小尾巴,问清籍贯,便立马给她来了个五花大绑,不辞万里送归到青上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