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 / 2)

“小雁容,”康南叹息地说,“你真纯洁,真年轻,许多事你是不能了解的,婚姻里并不止爱情一项。”

“有你,我就有整个的世界。”

他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她的脸上散布着一层幸福的光彩,眼光信赖地注视着他,康南又叹息了一声:

“雁容,小雁容,你知道我多爱你,爱得人心疼。我已经不是好老师,我没办法改本子,没办法做一切的事,你的脸总是在我眼前打转。对未来,我又渴求又恐惧。活了四十四年,我从没有像最近这样脆弱。小容容,等你大学毕业,已经是五年以后,我们必须等待这五年,五年后,我比现在更老了。”

“如果我考不上大学呢?”

“你会考得上,你应该考得上。雁容,当你进了大学,被一群年轻的男孩子所包围的时候,你会不会忘记我?”

“老师!”江雁容带着几分愤怒说,“你怎么估价我的?而且你以为现在就没有年轻的男孩子包围我吗?那个附中的学生在电线杆下等了我一年,一个爸爸的学生每天晚上跑到家里去帮我抄英文生字,一个世伯的儿子把情书夹在小说中送给我……不要以为我是没有朋友而选择了你,你估低了自己也估低了我!”

“好吧,雁容,让我们好好地度过这五年。五年后,你真愿意跟我在一起?你不怕别人骂你,说你是傻瓜,跟住这么一个老头子?”“你老吗?”江雁容问,一个微笑飞上了嘴角,眼睛生动地打量着他。

“我不老吗?”

“哦,好吧,算你是个老头子,我就喜欢你这个老头子,怎么样?”江雁容的微笑加深了。嘴角向上翘,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调皮,在这儿,康南可以看到她个性中活泼的一面。

“五年后,我的胡子已经拖到胸口。”康南说。

“那不好看,”江雁容摇着她短发的头,故意地皱拢了眉毛。

“我要你剃掉它!”

“我的头发也白了……”

“我把头发染白了陪你!”

康南感到眼角有些湿润,她的微笑不能感染给他。他紧握了一下她的手,说:

“你的父母不让你呢?”

“我会说服他们,为了我的幸福计,他们应该同意。”

“他们会认为跟着我并非幸福。”

“是我的事,当然由我自己认为幸福才算幸福!”

“如果我欺侮你,打你,骂你呢?”

“你会吗?”她问,然后笑着说,“你不会!”

上课号“呜”地响了,江雁容从椅子里跳起来,看看手表,叹口气说:“我来了四十分钟,好像只不过五分钟,又要上课了,下午第一节是物理,第二节是历史,第三节是自习课,可是要补一节代数。唉,功课太多了!”她走向门口,康南问:

“什么时候再来?”

“永远不来了,来了你就给人脸色看!”

“我不是道过歉了吗?”

江雁容抿着嘴笑了笑,挥挥手说:

“再见,老师,赶快改本子去!”她迅速地消失在门外了。

康南目送她那小巧的影子在走廊里消失,关上了门,他回过身来,看到地上有一枝白玫瑰,这是江雁容准备带回去给叶小蓁的,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落到地下了。康南拾了起来,在书桌前坐下,案上茶杯里的玫瑰和栀子花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他把手中这一枝也插进了茶杯里。江雁容走了,这小屋又变得这样空洞和寂寞,康南摸出了打火机和烟,燃起了烟,他像欣赏艺术品似的喷着烟圈,大烟圈、小烟圈和不成形的烟圈。寂寞,是的,这么许多年来,他都故意忽略自己的寂寞,但是,现在,在江雁容把春的气息带来之后,又悄然而退的时候,他感到寂寞了,他多愿意江雁容永远坐在他的对面,用她那对热情的眸子注视他。江雁容,这小小的孩子,多年轻!多纯真!四十岁之后的他,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是十分老成而持重的,但他却被这个纯真的孩子所深深打动了,他无法解释自己怎会发生如此强烈的感情。喷了一口烟,他自言自语地说:

“康南,你在做些什么?她太好了,你不能毁了她!”他又猛吸了一口烟,“你确信能给她幸福吗?五年后,她才二十三岁,你已将近五十,这之间有太多的矛盾!占有她只能害她,你应该离开她,要不然,你会毁了她!”他沉郁地望着烟蒂上的火光。“多么热情的孩子,她的感情那么强烈又那么脆弱,现在可能已经晚了,你不应该让感情发生的。”他站起身来,恨恨地把烟蒂扔掉,大声说:“可是我爱她!”这声音吓了他自己一跳。他折回椅子里坐下,靠进椅子里,陷入了沉思之中。从衬衫口袋里,他摸出一张陈旧的照片,那上面是个大眼睛的女人,瘦削的下巴,披着一头如云的长发。他凝视着这张照片,轻声说:

“这怎么会发生的呢?若素,我以为我这一生再也不会恋爱的。”照片上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他,他转开了头。

“你为我而死,”他默默地想,“我却又爱上另一个女孩子,我是怎样一个人呢?可是我却不能不爱她。”他又站起身来,在室内来回踱着步子。“最近,我几乎不了解我自己了。”他想,烦躁地从房间的这一头踱到那一头。“雁容,我不能拥有你,我不敢拥有你,我配不上你!你应该有个年轻漂亮的丈夫,一群活泼可爱的儿女,而不该伴着我这样的老头子!你不该!你不知道,你太好了,唯其爱你,才更不能害你!”他站住,面对洗脸架上挂着的一面镜子,镜中反映的是一张多皱纹的脸和充满困扰神色的眼睛。

第二月考过去了,天气渐渐地热了起来,台湾的气候正和提早来到的春天一样,夏天也来得特别早,只一眨眼,已经是“应是绿肥红瘦”的时候了。江太太每天督促雁容用功,眼见大学人学考试一天比一天近,她对于雁容的考大学毫无信心,恨不得代她念书,代她考试。住在这一条巷子里的同事,有四家的孩子都是这届考大学,她真怕雁容落榜,让别人来笑话她这个处处要强的母亲。她天天对雁容说:

“你绝不能输给别人,你看,徐太太整天打牌,从早到晚就守在麻将牌桌子上,可是她的女儿保送台大。我为你们这几个孩子放弃了一切,整天守着你们,帮助你们,家务事也不敢叫你们做,就是希望你们不落人后,我真不能说不是个好母亲,你一定要给我争口气!”江雁容听了,总是偷偷地叹气,考不上大学的恐惧压迫着她,她觉得自己像背负着一个千斤重担,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在家里,她总感到忧郁和沉重,妹妹额上的疤痕压迫她。和弟弟已经几个月不说话了,弟弟随时在找她寻事,这也压迫着她。爸爸自从上次事件之后,对她特别好,常常故意逗她发笑,可是,她却感到对父亲疏远而陌生。母亲的督促更压迫她,只要她略一出神,母亲的声音立即就飘了过来。

“雁容,你又发什么呆?这样念书怎么能考上大学?”

考大学,考大学,考大学!还没有考呢,她已经对考大学充满了恨意。她觉得母亲总在窥探她,一天,江太太看到她在书本上乱画,就走过去,严厉地说:

“雁容,你最近怎么回事?总是神不守舍!是不是有了男朋友?不许对我说谎!”

“没有!”江雁容慌张地说,心脏在猛跳着。

“告诉你,读书时代绝不许交朋友,你长得不错,天分也高,千万不要自轻自贱!你好好地读完大学,想办法出国去读硕士博士,有了名和学问再找对象,结婚对女人是牺牲而不是幸福。你容易动感情,千万记住我的话。女人,能不结婚最好,像女中校长,就是没有结婚才会有今日的地位,结了婚就毁了。真要结婚,也要晚一点,仔细选择一个有事业有前途的人。”

“我又没有要结婚,妈妈说这些做什么嘛!”江雁容红着脸说,不安地咬着铅趣÷阁的橡皮头。一面偷偷地去注视江太太,为什么她会说这些?难道她已经怀疑到了?

“我不过随便说说,我最怕你们两个女儿步上我的后尘,年纪轻轻的就结了婚,弄上一大堆孩子,毁掉了所有的前途!最后一事无成!”“妈妈不是也很好吗?”江雁容说,“这个家就是妈妈的成绩嘛,爸爸的事业也是妈妈的成绩……”

“不要把你爸爸的事业归功到我身上来!”江太太愤愤地说。“我不要居这种功!家,我何曾把这个家弄好了?我的孩子不如别人的孩子,我家里的问题比任何人家里都多!父亲可以打破女儿的头,姐姐可以和弟弟经年不说话,像仇人似的。我吃的苦比别的母亲多,我却比别的母亲失败!家,哼!”江太太生气地说,眼睛瞪得大大的。

“可是,你有一群爱你的孩子,还有一个爱你的丈夫,生活在爱里,不是也很幸福吗?”江雁容软弱地说,感到母亲过分的要强,尤其母亲话中含刺,暗示都是她使母亲失败,因而觉得刺心的难过。

“哼,雁容,你太年轻,将来你会明白的,爱是不可靠的,你以为你爸爸爱我?如果他爱我他会把我丢在家里给他等门,他下棋下到深更半夜回来?如果他爱我,在我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会一点都不帮忙,反而催着要吃饭,抱怨菜不好?你看到过我生病的时候,爸爸安慰过我伺候过我吗?我病得再重,他还是照样出去下棋!或者他爱我,但他是为了他自己爱我,因为失去我他不方便,绝不是为了爱我而爱我!这些,你们做儿女的是不会了解的。至于儿女的爱,那是更不可靠了,等儿女的翅膀长成了,随时会飞的。我就从我的父母身边飞开,有一天你们也会从我的身边飞开,儿女的爱,是世界最不可靠的一种爱。而且,就拿现在来说,你们又何尝爱我?你们只想父母该怎么怎么待你们,你们想过没有该怎么样待父母?你就曾经散布谣言说我虐待你!”

“我没有!”江雁容跳起来说。“没有吗?”江太太冷冷地一笑:“你的日记本上怎么写的?你没有怪父母待你不好吗?”

江雁容心中猛然一跳,日记本!交给康南看的日记本!她再也没有想到这个本子会落到母亲手中,不禁暗中庆幸自己已经把康南夹在日记本中的信毁了。她无言地呆望着面前的课本,感到母亲的精细和厉害,她记得那本日记是藏在书架后面的,但母亲却会搜出来,那么,她和康南的事恐怕也很难保密了。

“雁容,”江太太说,“念书吧。我告诉你,世界上只有一种爱最可靠,那是母亲对儿女的爱。不要怪父母待你不好,先想想你自己是不是待父母好。以前的社会,是儿女对父母要察言观色,现在的社会,是父母要对儿女察言观色,这或者是时代的进步吧!不过,我并不要你们孝顺我,我只要你们成功!现在,好好念书吧!不要发呆,不要胡思乱想,要专心一致!”

江雁容重新回到课本上,江太太沉默地看了江雁容一会儿,就走出了江雁容的房间。雁若正在客厅的桌子上做功课,圆圆的脸红扑扑的,收音机开着,她正一面听广播小说一面做数学习题,她就有本事把广播小说全听进去,又把习题做得一个字不错。江太太怜爱地看了她一眼,心想:

“将来我如果还有所希望,就全在这个孩子身上了!除了她,就只有靠自己!”

她走到自己房里,在书桌上摊开画纸,想起画画前的那一套准备工作,要洗趣÷阁,洗水碗,调颜色,裁画纸,磨墨,再看看手表,再有半小时就该做饭了,大概刚刚把准备工作做完就应该钻进厨房了。她扫兴地在桌前坐下来,叹口气说:

“家!幸福的家!为了它你必须没有自己!”

第二次月考后不久,同学中开始有了流言。江雁容成了大家注意的目标,康南身后已经有了指指戳戳的谈论者。这流言像一把火,一经燃起就有燎原之势。江雁容已经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她感到几分恐惧和不安,但她对自己说:“该来的一定会来,来了你只好挺起脊梁承受,谁叫你爱上他?你就得为这份爱情付出代价!”她真的挺起脊梁,准备承受要来到的任何打击。

一天中午,她从一号回到教室里,才走到门口就听到程心雯爽朗的声音,在愤愤地说:

“我就不相信这些鬼话,胡美纹,是你亲眼看到的吗?别胡说了!康南不是这种人,他在我们学校教了五年了,要追求女学生五年前不好追求,等老了再来追求?这都是别人因为嫉妒他声誉太好了造出来中伤他的。引诱女学生!这种话多难听,准是曹老头造的谣,他恨透了康南,什么话造不出来?”

江雁谷听到程心雯的声音,就在门外站住了,她想多听一点。接着,胡美纹的声音就响了:

“康南偏心江雁容是谁都知道的,在她的本子上题诗题词的,对别的学生有没有这样?江雁容为什么总去找康南?康南为什么上课的时候总要看江雁容?反正,无风不起浪,事情绝不简单!”

鬼扯!程心雯说,“康南的清高人人都知道,或者他有点偏心江雁容,但绝不是传说的那样!他太太为他跳河而死,以及他为他太太拒绝续弦的事也是人人都知道的,假若他忘掉为他而死的太太,去追求一个可以做他女儿的学生,那他就人格扫地了,江雁容也不会爱这种没人格没良心的人的。为了江雁容常到康南那里去,就编派他们恋爱,那么,何淇也常到康南那里去,叶小蓁也去,我也去,是不是我们都和康南恋爱,废话!无聊!”

“哼,你才不知道呢,”胡美纹说,“你注意过康南看江雁容的眼光没有,那种眼光……”

“算了!”程心雯打断她说,“我对眼光没研究,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来,不像你对情人的眼光是内行!”

“程心雯,你这算什么话?”胡美纹生气地说,“我就说康南不是好人,他就是没人格,江雁容也不是好东西……”

“算了,算了,”这是何淇的声音,“为别人的事伤和气,何苦?江雁容蛮好的,我就喜欢江雁容,最好别骂江雁容!这种事没证据还是不要讲的好!”

“没证据,走着瞧吧!”胡美纹愤愤地说。

“我也不相信,”这是叶小蓁的声音,“康南是个好老师,绝不会这么无耻!”

“你们为什么不把江雁容捉来,盘问盘问她,看她敢不敢发誓……”胡美纹激怒地说。

“噱!别说了!”一个靠门而坐的同学忽然发现了在门口木然而立的江雁容,就迅速地对那些争执的同学发了一声警告,于是,大家一声都不响了。

江雁容走进教室,同学们都对她侧目而视。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不敢去看那为她争执得满脸发红的程心雯。她呆呆地坐着,脑子里是一片混乱,她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刚刚听来的话像是一个响雷,击得她头昏脑涨。尤其是“康南的清高是人人都知道的……假如他忘掉为他而死的太太,而去追求一个可以做他女儿的学生,那他就人格扫地了!”“康南是个好老师,绝不会这么无耻!”“康南不是好人,他就是没人格,江雁容也不是好东西!”这些话像一把把利剑,插在她的心中。这是她以前从没有想到的,她从不知道康南如果爱了她,就是“没人格”、“没良心”和“无耻”的!也从不知道自己爱了康南,就“不是好东西”。是的,她一直想得太简单了,以为“爱”只是她和康南两个人的事,她忽略了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的人,也忽略了自己和康南都生活在这些人之间!康南,他一直是学生们崇拜的偶像,现在,她已经看到这个偶像在学生们心中动摇,如果她们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这偶像就该摔在地下被她们所践踏了!

“康南是对的,我们最好是到此而止。”她苦涩地想,“要不然,我会毁掉他的声誉和一切,也毁掉我自己!”她面前似乎出现了一幅图画,她的父母在骂她,朋友们唾弃她,陌生人议论她……“我都不在乎,”她想,“可是,我不能让别人骂他!”她茫然地看着黑板,彷徨得像漂流在黑暗的大海上。

这天黄昏,在落霞道上,周雅安说:

“江雁容,你不能再到康南那里去了,情况很糟,似乎没有人会同情你们的恋爱。”

“这份爱情是有罪的吗?为什么我不能爱他?为什么他不能爱我?”江雁容苦闷地说。

“我不懂这些,或者你们是不应该恋爱……”

“现在你也说不应该!”江雁容生气地说,“可是,爱是不管该不该的,发生了就没办法阻遏,如果不该就可以不爱,你也能够不爱小徐了!”

“好了,别和我生气,”周雅安说,“不过,这样的爱结局是怎样呢?”江雁容不说话了,半天之后才咬咬牙说:

“我不顾一切压力。”

“可是,别人骂他没人格,你也不管吗?”

江雁容又沉默了,周雅安说: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我到江乃那儿去交代数本,正好一块五毛也在那儿谈天,好像也是在谈康南,我只听到一块五毛说:‘现在的时代也怪,居然有女孩子会爱他!’江乃说:‘假如一个老谋深算的人要骗取一个少女的爱情是很容易的!’我进去了,他们就都不说了。江雁容,目前你必须避开这些流言,等到考完大学后再从长计划,否则,对你对他,都是大不利!”

“我知道,”江雁容轻声说,手臂吊在周雅安的胳膊上,声音是无力的,“我早就知道,他对我只是一个影子,虚无缥渺的影子,我们是不会有好结局的,我命中注定是要到这世界上来串演一幕悲剧!他说得对,我们最好是悬崖勒马!”

落日照着她,她眼睛里闪着一抹奇异的光,小小的脸严肃而悲壮。周雅安望着她,觉得她有份怪异的美,周雅安感到困惑,不能了解江雁容,更不能了解她那奇异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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