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亦惊讶于她的禁卫与侍者们超乎想象的能干。突然遇劫,铺陈几里的行进队伍,竟能回防得如此迅速、果断、精准、一丝不苟,感觉就跟时刻准备着似的。那些训练有素的禁卫们如此,倒还罢了,那些铺排场的三百随行侍者,竟也能如此
安阳公主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乱军之中,她被保护得十拿九稳,有惊无险,毫发无伤。
但是,却如吞下一只苍蝇一般难受。
迎着烈日,抬头眯眼,西南边的坡顶,突现黑点重重,密密麻麻,如鬼魅显影,再转头去看东北高丘上,亦是同样的光景,如黑浪翻涌。
玄衣赤带,击刹,那是西北军中的精锐,黥面将军莫不凡的“击刹”骑兵。她手卷随身,日夜温习的想象,此刻,终于见着真面目了。
两丘之间的两端隘口,
不用去看,也知道,一定是被堵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诱敌深入,瓮中捉鳖。
整个事件就是一个围歼一支夏国骑兵的圈套。
而和亲的公主,和她的一百零八车陪嫁,就是那只诱敌深入的蝉,那块让人垂涎欲滴的诱饵
后面的事态,就已经没有悬念了。
正围着禁卫们混战,如同啃一块磕牙的硬骨头的夏国人,突然被四面汹涌而来的熙朝骑兵包围,困在谷地,腹背受敌,没有了退路,也没有了生路。
四面潮涌,赶尽杀绝。
安阳公主有生第一次,如此接近一场真正的战争。
眼睁睁地,看见血淋淋的杀戮,赤裸裸的死亡。
也许对于正在搏杀的西北军和夏国人来说,此时此刻,是他们军人生涯中所经历的无数战役中,一次小小的战斗。
夏国人夜行百里,潜入敌境,择地设伏,偷袭阻击,发现中计,拼死一搏,杀出一条生路,或者,命绝于此地;西北军发现敌情,故意纵之,甚至说不定是故意放出情报诱之,然后尾随包抄,一举歼灭,清点首级耳鼻,论战功,领赏钱,大快人心。
败了的,死了的,胜败乃兵家常事,掉头也不过是碗大一个疤。
胜了的,活着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兵不厌诈,亦乃兵家常事。
但是,对于夜长欢来说,亲眼目睹一场对阵搏杀,然后尸横遍野,血腥刺鼻,同时,头脑清晰地,发现自己被蒙在鼓里,被充分利用
真的,很需要勇气。
整个过程,夜长欢就靠在车架上,当个局外人,旁观者。
紫苏和半夏劝她进车里歇着,她说车里太热;柴胡顶着一脸血灰,喘着粗气挤过来,说替他家公子问一问,公主是否安好,她也只说安好。
整个谷地被人马阻塞,马车被围在中央寸步难行,公主殿下也就只能在这马车边上等着。
从烈日正午开始的变故,到日头偏西时结束,胜者开始清点战利,清理战场。
那个黥面将军莫不凡由裴煊领着,来到马车前,黝黑面孔,精亮眼神朝着她略略一看,紧跟着,便啪地一声单膝跪地,利索的军礼行来,没有任何客气寒暄或是恭敬套话,直接陈述战事,报出一串接一串
的数字:
“昨夜探悉有五千夏国人潜入境内,意欲劫持公主车驾,老帅命末将领三千人马,尾随其后,伺机而歼之方才一战,斩首三千六余,生擒一千四余,缴获马匹兵器”
明明是朗朗洪声,吐字清晰,可莫不凡说些什么,夜长欢有些听不清楚,明明是剑眉星眸,清隽相貌,夜长欢也觉得,看得不是很真切。
所谓的伺机而歼之,明明是以她作饵,将她被围困的时刻,当做最佳的作战时机,却没有只言片语,表达让她置身险境的歉意,安慰她饱受惊吓的心灵。
这样剽悍无礼的西北军虎将,这般生猛决绝的战术诡计,她一时接受不了。
她又转头去看裴煊,那人不动声色,立在一边。仿佛,对于莫不凡所言,见怪不怪,波澜不惊,理所应当。
没准,他们是里应外合,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若不然,之前所见,作何解释连所有的禁卫和随侍都早有准备,时刻应战,却把她蒙在鼓里
这样的裴煊,更是让她难以想象。
一个人所受的刺激大了,难以适应之时,最大的应激反应,莫过于呕吐。
于是,众人见着车架上懒懒靠着的安阳公主,明明温和平静,却突然哇地一声呕了一口气,开始发吐,一口接一口地吐。
吐得眼前发黑,四肢发软,一日未食,却吐得稀里哗啦,连脏腑里的苦水都给倒出来了,待得后来,终于,被日头晒的毒,被血腥吓的怕,被裴煊骗的怨,交织在一起,身心俱累,整个人彻底虚脱。
等裴煊发现情形不对,抢身过来之时,尚未挨着她的衣角边儿,她已经从车架上滚下来,一头栽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公主,你想多了,下一章,给煊哥洗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