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太暗了,我连钥匙孔都对不准——
明明之前和程一一起回家的时候没这么暗的。还是说,我手抖得太厉害了?
咔。
锁匙终于转动的那一瞬,我一把推开门,黑暗的房间中什么都看不清,想要喊出声的名字堵在喉间,生生变成了小心翼翼的一句,
“宝儿,我回来了。”
到处都是熟悉的橘子气息,可是人应答。
“我开灯了啊。”
我知道房子里就我一个人,可就是控制不住地碎碎念。
我像一只总爱仗势欺人的恶犬,等有天纵我的主人突然不见的时候,恐慌就像上涨的潮水将我淹没…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啪——
橙黄色的灯光闪得我眯了下眼,可我还是执拗地打量这小小的房间。
其实一眼就望到底了,但我依旧不肯放过每一处。
我怕房子里没有我的痕迹了。
其实一切都和早上出门前没什么不同,唯有程一昨晚收拾好要去卖的一大袋子不见了。
他回来过。
思及此,我猛地低下头——
那双蓝色的狐狸拖鞋还一如往常地摆在入口处,像每天我回家时一样。
还好,我的心脏回到了胸腔。
程一没把我扔出去,至少现在没有。
…
如果程一不回消息,拿了今晚要卖的东西就出门了,那他应该就在市中心的圣诞集市那儿吧?
还成,现在去人估计还在。
转头的瞬间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家里司机的电话。不过响了两声,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
“怎么了小晖?”
“赵叔,麻烦来我之前给你发的定位接一趟,我在楼前…”
关灯的瞬间,我没说完的话堪堪一顿,徒留电话那头还在追问,
“小晖?”
…
“没事,你尽快过来吧。”
我不等赵叔应声匆匆挂了电话,抬步的瞬间又想起了程一的嘱咐:
他说我总是不换鞋就进门,搞得他两三天就要拖一次地。之前我猴急地记不住,现在倒都想起来了。
我慌里慌张换了拖鞋,三步变两步地跑向灶台边。
前几天程一又做了好多糖打算今晚拿去卖的,一个个装好了都放在灶台上。
刚刚我看得太急了,直到出门前余光一扫才发现,大袋子不见了,但这儿还剩了一颗糖——
一个戴着圣诞帽的我,里面装着一颗小橘子。
可我记得,程一这次里面包的是话梅啊?他说话梅好卖。
…
那是好久之前了吧,我在这儿写作业的时候随便说的一句:
“下次可以给我包一个橘子吗?我喜欢吃橘子。”
程一那时候说什么来着?哦,好像是说:
“用橘子罐头的话,可以试试。”
我没敢拿起来那个几乎有我巴掌大的糖饼,我甚至都不知道程一是怎么趁我不注意做的。
他总是这样,偷偷把糖和甜都攒着,都给我。
迫切下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蹲下身就打开了那个小小的冰箱,把程一囤的蔬菜往旁边一个劲扒拉,直到露出了藏在最里面的橘子罐头——
几乎是满的,少的那些都装在了“我”的心里。
…
“你怎么傻不兮兮的。”
好奇怪啊,我不知道自己对着橘子罐头说个什么话,也不知道这么小的一件事儿为啥让心里那么难受。
不过是精打细算的程一买了一个罐头专门给我做糖而已,不过是一个糖罢了。
可我就是好难过,难过得只能不断吞咽才能压住从心口反上来的酸涩。
你说,程一现在有多难过啊?
狗狗会觉得我一直在骗他吧。
程一说过他缺钱,所以在乎钱。他很照顾我,甚至省吃俭用地给我买橘子做糖吃,买拖鞋,还他妈去卖废品买套儿……
到头来他知道我其实根本在骗他的话,小狼狗一定很难过。
他还不会哭,也不发个脾气打我骂我,连个微信都不给我拉黑。
他是不是又觉得自己不配了?
怎么办啊操。
手机响了。
我几乎是机械地接了起来,茫然听着那头赵叔的话,
“小晖,我还有五分钟就到了,你五分钟后再下来,天冷别冻着。”
“好,辛苦赵叔了。”
“小晖你没事吧?感冒了吗?声儿怎么有点哑。”
…
别吧。
我抬手蹭了下脸,还真他妈有点湿。
我真的服了。老婆都没找到,我搁这儿对着这么个罐头又是说话又是哭的,我有病吧。
要哭,也得留着找到程一再哭。眼泪得留给“出走”的狗狗,他肯定舍不得我掉金豆,说不定就跟着回来了呢?
我不管,就算哭也要把人哭回来——
大不了准备根绳儿和面包车,我一边绑架一边哭。
“小晖?”
“没事儿赵叔,我现在就下去。一会儿见。”
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脑子里盘算着要不干脆叫老爹帮忙全城搜人……
还是算了,别把老婆吓坏了。我知道自己能找到程一的,没那么难。
只是大冬天的我怕他冻坏了,而且我还是想和他一起过圣诞节。真的很想。
“到底怎么了小晖?我看你情绪不太对。”
“嗯?”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光影,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很温暖。
想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赵叔的问话,索性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变成小糖饼的我,轻轻碰了碰藏着橘子的位置,
“就是我之前和赵叔说的那个室友,他不理我了。”可能也不要我了。
“这个情况……”
赵叔已经听我的话把车尽可能开快了,直到一个红灯停下的时候,不想他突然接道,
“今天颜叔回来了,我听他提起了你…室友。别担心啊小晖,去哪儿你招呼,交给我。还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尽管说。”
我看着手里的小糖饼,思来想去还是吩咐道,
“麻烦了,赵叔一会儿通知下保镖吧,再备台车备点绳儿。”
这是最后一条路,万一程一真不肯回来要跟我分手,就先绑回家再说。
赵叔不带犹豫就应了声,拿起手机摁了快捷键。
绿灯了。
将近晚上八点,圣诞集市的人已经多了起来——
就像那天我和程一第一次去夜市卖糖的时候,摩肩擦踵的。
我没让赵叔跟着,一边往我提前租的摊位狂奔一边拿着手机语音输入,
“程一啊,我到集市这边了,你在哪儿呢?咱俩聊聊。”
消息发出去了,可还是石沉大海。
我喘着气停在我俩空空如也的小摊前,一抬眼不想和正搬东西的李哥撞个正着——
就是总帮衬程一,帮他卖糖饼教他做奶茶的那个李哥。
我想对他笑笑,但没笑出来。只能点头当做招呼了。
“哎,颜晖!”
李哥把器具往摊位一放,抹了把汗走向我继续道,
“程一他跟我打过招呼了,他说这个摊子你租的,让我帮衬着你一起布置,顺便把他做的那些东西一起放这儿卖。我看了,他今年做的还真行……”
“程一他现在在哪儿?”
我截了李哥的话,目光转向那一大袋子程一拿过来的毛线玩具。心头被酸涩堵着,气还是喘不匀。
“这,我也不知道。他一个多小时前来的了,把东西给我交代了下就走了。咋了,你们俩吵架了?”
…
一个多小时前,也就是说程一在校门口看到我就回家了,然后马不停蹄就来了集市找李哥。
火急火燎的,在躲我。
回过神,我尽力按捺下心头愈发膨胀的躁意和惶恐,望向李哥扯了下嘴角,
“嗯,他生我气了。李哥你那边人手够看两个铺子吗?不介意的话我这个也给你一起用吧,你卖两家。”
“那哪能啊,这铺子租金可不便宜,你要是没空我把租金转你,我…”
“没事不用转,圣诞生意好,这个铺子也别空着,你拿去用吧。”
眼看李哥皱了眉还要拒绝,我径直断了他的话问道,
“李哥,你知道程一平时还会去哪里吗?我找不到他。”
“你等等,我试试给他发个消息套个话啊。就说有活干,这小子一般秒回。”李哥估计看出了我的急,拿出手机就开始发微信,开口间还在帮我想地方,
“程一平时出来也就去打工的地方。我知道的就我这儿,老刘的咖啡店,还有西街那个蛋糕店,至于他其他打工的地方我也不太清楚。”
“好,谢谢李哥…”
我话还没说完,攥在掌心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
在看到第一个字时,我的心差点蹦了出来,可随即又像个破气球一样散落。
完了。
我尽力收拾起情绪,和李哥招呼了声,
“我先去旁边接个电话,谢谢李哥了。”
“去吧别客气。一会儿加个微信,程一回消息了我跟你说,租金一起转你。”
我扯着嘴角应了声没再争,一边往摊子背后人少的地方走,摁下了接听语音。
“程尔,你哥找你了?”
手机那头的女孩儿没说话,倒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连珠炮一样地道,
“我还在上晚自习,颜哥你听我说啊。我妈刚给我打电话说我哥突然回家了,回去就翻你送的那些礼物,还看了你给我妈的那封信,然后他一声不吭就又出门了。我妈觉得他情绪不太好,但又没有联系你的方式,就让我赶快来跟你说声。另外我们家就我,我哥,我妈有手机,一会儿我把老妈电话发你,程一他应该还在家附近,三四都下去找人了。你看等你下了晚自习要不要…”
“我也在找他,我现在就过去。”
我没在意电话那头一瞬的愣怔,往车那边跑的时候身后李哥又吆喝了声,
“等等颜晖!加个微信!”
…
这可能是我有生之年最慌的一次,他大爷的全国竞赛的时候都没这么慌。
我脚步一停,转过身时对着程尔又道,
“我现在就去找他,没别的事儿我先挂了,微信说?”
“…行。”
我感觉到程尔的欲言又止,不过她还是当先挂了电话,转头就把阿姨的号码发了过来。
我发了个谢谢,和李哥加上微信,几乎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向车的方向跑去。
程一他丫的,要是知道我联合他的家人一起骗他,会不会…恨我?
他最怕自己还不起钱,还不起东西。
他应该不会不要我,因为他总想着尽力还我,就像之前打野球给我赚生活费一样。
虽然不管是怎样的程一我都喜欢,我都要。但如果让程一为了“还债”才回到我身边,那我真的太差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