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掌门,您确定信息误吗?要知道,路欲和那魔头的修为……”
“大可放心。”
宗黎坐于麓灵山掌门的位置,话落又朝着此次赴约的各门派大修一拱手,继续道,
“都言狡兔三窟,路欲从前便喜云游各方。此次也是在巫溪竹林旁的小城中,偶听平民百姓提起近来有位白衣仙人常来购置食物。听闻风声后,我们并未打草惊蛇,只在城中秘密打探。现下已能确定,那就是路欲疑。”
“好!既如此我们听宗掌门安排!”
…
随着宗黎话落,一众掌门纷纷点头应声。突然间一女声响起,打断众人附和,
“宗掌门,既你说这结界高深莫测,又怎可贸然寻来我等赴险?况且这还只是路欲一人造诣,你可有将银蛇算在其中?”
眼见先前还附和激昂的众人又开始犹疑,宗黎也望向一袭黄衣高声质问的冷杏,面不改色道,
“本来这等惊天骇闻的奇耻大辱我不想提及的,但既然冷掌门问了,我也不好瞒着诸位了。”
宗黎用词极端,话落如一记惊雷霎时堵住悠悠众口,唯有冷杏目光一凛,拿起茶杯遮掩了极尽失控的怒意,听着宗黎继续道,
“银蛇虽曾为魔教教主,但当日是真真切切在我麓灵山上万弟子面前行过拜师礼的。可如今他们不顾礼义廉耻,枉对麓灵先辈,竟…服下生子药,藏于一偶授精产子!”
“什么?!他们可都是男子之身!我看路欲何止不配为正派,是根本不配为人!”
“师徒之道都被他们败坏了啊,滑天下之大稽,为天下之大害!”
…
宗黎一段话直接让议事堂炸开了锅,讨骂声几乎将房顶都快掀了。
一众人间,冷杏依旧一言不发,放下茶杯垂着眸不知在思索什么。
宗黎依旧是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只是目光在触及斜斜靠在一边的盛洛时一顿,脑海中响起男人的秘音:
“宗黎,此事不过是市井中人随口说的,连确凿证据都没有。你现在捕风捉影说得煞有其事,那点心思我还不明白吗?!不过是还惦记着他……你真他妈恶心。”
盛洛话落,一拂衣袖再未停留。
宗黎神色不变,只当没听到盛洛的一番谩骂,目光转向犹在声讨的众人,借助内力将一番话传遍大堂,
“所以,银蛇现在正值最虚弱的时候,不足为惧。事不宜迟,我建议三日后便组织围剿,趁此机会将他二人一网打尽。若诸位没有意见,这便是我起草的战策,还请过目……”
卯时正是百姓们赶集的时候,小小的街道叫卖声不停。
却见人群中独独一素衣男子样貌绝尘,却提着个小竹筐和大家一同驻足在鸡窝前,将五文钱随手掷入框内,
“大娘,寻只母鸡,要肥些的。”
“好嘞,公子稍等啊!”
路欲也不急,索性靠在一边有意张望着——
上次带回去的红豆饼林野很是喜欢。今儿周末赶集,不如再寻些回去讨他开心。
“公子拿好!”
路欲凑上前一手接过袋子,却不想那大娘借着动作悄悄又往他掌心塞了张纸条。
路欲指尖一动收起纸条,面色常道,
“多谢。”
“公子走好,常来啊!”
路欲退到一边,借着整理袖口快速一扫指尖的小字:
[三日后宗黎阻止围剿,速离。六月十日落款]
小纸顷刻消失于袖袍,路欲仍旧神色淡淡。
字迹是冷杏的,今日是六月十二,想来她身处正派之中,也是想尽办法将信息传来的。
现下城中不知有眼线。为了不打草惊蛇,路欲还是照常给林野寻了些小吃,方步履懒懒地转向另条回家路。
只是在路欲消失在集市后,他没看见先前那卖鸡的大娘立刻收了摊,匆匆便奔向小城的驿站。
…
路欲进入结界后确定异样,将买来的生食随意扔在小院,只提着点心盒便进了小屋,
“小狗快收拾下,我带你出去玩儿。先前你不是说没见过海边城镇吗?我带你……”
路欲话一顿,目光落在衣衫不整的林野身上时顿然一暗。
之前路欲出门赶集怎么都要大半个时辰,林野当真没想到他今日两刻钟就回来了。
自从服用生子丹后,自己的身体就一直异样不断。浑身上下从昨夜开始就乏力虚弱,四肢不时就会痉挛剧痛,气也喘不匀,连带胸前也酸胀难忍。
今早好容易等到路欲出去了,林野才狠下心解了衣袍——
他到底受不了自己揉胸扣乳的羞耻感,索性趴在榻上借着薄褥一点点磨着,试图缓解些不适。
怎料自己没注意,这副场景刚好就被回来的路欲撞上了……
想死。
林野强忍着镇定翻过身系上衣带,望向路欲幽深的目光时耳尖还是臊得一红,转口道,
“怎么突然要出去玩?”
话落,他见路欲抬步就向自己走来。连日授精的崩溃经历还是让林野往榻里边避了下,试探道,
“能不做吗?我真的不大舒服,我……”
话未说完,却见路欲只是抬手覆上自己的额,压抑着欲望道,
“哪里不舒服?为何不告诉我。”
林野一愣正欲如实相告,可思绪在触及路欲眸色时生生一转,先问了句,
“是不是出事了?”
路欲没回答,只掌心一遍遍摩挲着林野的额际,舒缓的水性内力如温泉般源源不断流向林野体内,
“小狗,你发热了。”
“是吗。”
林野舒服得眯了下眼,可下一秒依旧强打着精神抬手攥住路欲腕侧,
“是不是他们找来了?”
“嗯,”路欲见瞒不过,索性安抚的同时继续道,
“倒也不算大事,只是明日他们便会来此围剿,免不了见血。”
“那我们快走。”
林野闻言也不犹豫,一撑身子便打算起身,却不料路欲掌心一压不放人,又将他摁回了榻上,
“你先告诉我还有哪里不舒服。大不了我与他们一战,击退后再寻住处就是。”
“哪有这么容易啊师尊。”林野笑了下,伸手在路欲额间轻轻一抚,
“我不碍事的,走罢。”
“林野,你说实话。”
…
林野当真觉得自己不碍事,虽说症状还在愈演愈烈,但从前什么伤没受过,这又算得上什么?
只是他正欲开口间,不想脑海中许久未见的机器骤然发了声,
“小狗,现在拖住他是最好的选择。他对你的好感度已经满星了,你做得已经足够好。这一战只要你……”
“我不。”
林野毅然断了机器的话,一双灰眸浮上冷色,
“这个世界的路欲用了十数万年,才换来我和他的百年。我不会让他现在死的。”
“林野!”
“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林野垂眸敛了神色。心悸再次传来,伴随心脏一阵阵的绞痛,就像时刻不在提醒着他现实中路欲的死亡。
可是这里的所有都太真实了。眼前满心只有自己的路欲,书阁中一年复一年等待自己的白泽,还有那场大雨滂沱中终于留在爱人掌心的“墨痕”……
怪自己贪恋这来之不易的相守也好,骂自己害怕路欲离开时的剜心之痛也罢。
他会准备好的,会逼着自己离开路欲,但真的不是现在。拜托了——
他们明明才刚得相守啊。
真的,再给自己一点点时间。至少让我们将这场夏天过完,再见一次麓灵山的落英缤纷…行吗?
机器叹了口气,似乎还想说什么。林野却未再多言,强压下心脏的剧痛,对眼前的路欲一笑道,
“我当真不碍事。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海吗?我们现在就去吧。”
说着,林野拉过他的手腕偏头落下一吻,轻声道,
“路欲,说好要带我看遍世间山河的,你不能食言。”
…
“罢了。”
路欲终于奈地叹了口气,俯身在林野唇瓣间落下一吻,
“不食言。日子还长,我们慢慢看。”
以竹林为中心,结界外宗黎已带领大家布置妥当。先前卖鸡那位大娘也退去了伪装,押着冷杏到了众人面前。
“哼,果真是你冷掌门。”
“若非宗掌门留了心眼瞒着你将计划提前一天,这回路欲当真要跑掉了!”
…
女人对于诸位的痛斥不屑一顾,只稍稍整理了衣袍,撂下一句,
“天灵门不屑与尔等忘恩负义之辈同流合污,事到如今,宗黎你就发话吧。”
冷杏话一落,旁边其余门派之人又要声讨,却见宗黎一举手尽数挡了下来,对待冷杏的态度与从前并两样,
“罢了,我看冷掌门也是一时迷了心窍。来人,送掌门回驿站好生休息,多让几位弟子在旁伺候着。”
“是!”
对于明摆着的“看押”冷杏也不多说,哼了声转身便朝驿站行去。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宗黎安抚了众人命大家继续按计划行事,便携领麓灵山弟子埋伏在离开竹林的必经之路。上空陆路都已准备妥当,现下就等路欲“自投罗网”。
路欲到底是麓灵山的人,到时候连银蛇一起带回门派——
处死路欲当上掌门,得了林野暗自囚禁。一石二鸟,也算了却毕生所愿。
“来了。”
前方勘察的神识之音顷刻传遍所有人脑海。
宗黎思绪一断,指尖摁上剑柄,悄然在体内凝聚着内力。
…
竹林之中明明还是辰时,天光却已变作青灰色。只差一步便可离开结界,路欲身形却生生一顿。
林野调动内力强压下不适,开口时声线端得并异样,
“他们已经来了?”
“嗯。”路欲说着指尖一转径自加固着结界,道得强势不容置喙,
“你就待在这儿。稍后等我将他们引开,破开禁止传送的封印,你再运力离开此处。若还是有人寻着你的魔气跟上,你便……”
“路欲,你不信我吗?”
林野冷然的声线让路欲一愣,刚想说不是,一抬眼却正好对上那双如冰霜般的灰眸。
不等路欲开口,林野已然移开目光调动着内力,抬步间眉眼间凝着戾气,
“我告诉你路欲,我就从未抛下你离开过,也从未当过你的累赘。从前不会,今日不会,往后都不会。”
“林野……”
“上罢,反正现在有封印也传送不了。这里还算个不的战场。”
路欲见状也再未多言,只伸手一拉林野的手腕将其带到身后。天水剑横空出鞘握于掌心,当先上前一步——
“来了!”
“不行!快,快按计划!”
万剑齐发,惨叫暴喝声顷刻而起。
在路欲踏出结界的那一刻,压倒性的内力强度几乎压迫得众人喘不过气,还不及反应,剑气已然冲荡而来。
这是路欲第一次几乎毫保留地对正派诸人下手,何止万剑,空中的水汽也皆为路欲所用,或为利刃或为巨网,不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宗黎没想到路欲会提前发现他们,饶是他也头一回目睹路欲毫不保留的压迫招式。就好像……他在赶着什么时间。
宗黎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发动剑气抵御路欲差别攻击的同时高声道,
“莫乱!快施印!”
话落的刹那,却见一道墨色身影裹挟着火光瞬间而至,魔气幻化而成的火红剑刃直直朝自己脖颈而来。
宗黎不及起式反击,情急之下只得向后猛得一跃。随着颈侧锐痛,一寸削落的墨发被那灼人魔气烧断成灰。而那红艳的火光中心,则是他几乎思念成疾的容颜——
“林野!”
林野闻声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如今自己身体还是难受,只想着速战速决破了封印,和路欲找个地方好生相守。
眼见一击未将宗黎拿下,索性身形一转当先击杀意图围剿而上的弟子。手起刀落间,鲜血飞溅脸侧,染红银发,沉于墨袍不见踪迹——
没有丝毫的留情。
林野恨透这群正派。荆观一行他们虚伪地将所有责怪罪在路欲头上,谩骂他,抛弃他。
在林野眼中,他们已是罪可恕。
可就在下一秒,上空和陆路早已埋伏的众人眼见暴露,皆顷刻而出。
数不清的人执着格式兵器向两人方向冲来,与此同时,起式念咒声骤然而起,响彻竹林——
只见鱼鳞状的大盛光辉以路欲和林野二人为中心层层爬起,一点点附着灰色的天空,以极快的速度向闭合蔓延。
林野陡然一惊,翻身间剑锋划破数人喉咙,落地的刹那眉间一蹙,剧烈的心悸让他一时没站稳半蹲在地。然而林野现下顾不上许多,凝神间强大的魔气凝聚成型,化作冲天的火光直飞即将闭合的结界,几乎将整片竹林映做橙红。
同时间,林野用神识之音对路欲道,
“是封天式。我掩护,送你先……”
“小小封天式而已。”
路欲的调笑在脑海中断了林野的话,下一秒又化作近乎宠溺的安抚,
“小狗,先前叫你多学学印术也不听我的。现在知道厉害了罢?”
…
林野当真没想到路欲现在还有空开玩笑。
封天式乃迄今为止天下公认的最强封印,闭合后范围内所有人的内力、心脉和神识都将一并封闭。此招几乎没有突破之法,也需要时间布置和极强的内力支撑。只要强度足够,据说连神兽都能一并封印。
而如今几乎所有正派掌门都在此作术……
“林野你对付周围人便可,封天式我来。”
随着路欲话落,尽管林野尚不知他的打算,但条件的信任还是让那魔气顷刻便转了方向,横扫周围还欲袭来的弟子。
同时,宗黎已然起式执剑朝自己攻来,林野稍稍平复呼吸一收手中长剑,赤红的魔气迅速在手中幻化长鞭,起身的刹那横空一甩,当先向宗黎袭去。
…
林野是自己的狐狸,小狗,可也是当今天下公认的魔头。
路欲除却对付着空中远观战场不断用术的门派掌门,也总分了丝余光在林野身上——
不怪大家忌惮厌恶林野。每一击皆为杀招,生生让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血雾。艳红趁着愈发暗沉的天色,就如血腥盛放的曼陀罗,确实太凶虐了些。
但路欲不讨厌,甚至很是喜欢。
凶残的疯狗把所有温柔都给了自己,路欲只觉欢喜,想把人带回去好好地疼。
…
兴许自己也快疯了吧。
思绪不过一转,路欲剑锋洞穿一人心脏的同时抬眼又望向那封天式。
白光在已全然暗下的天空中显得愈发刺目,甚至掩盖了林野的赤红魔气。而不远处的那群掌门不少已面露喜色,望向自己的目光就如看到腐食的秃鹫,贪婪而狂热——
路欲只觉得恶心。
那群掌门可曾告诉过不断涌入拖延自己的弟子,此印一旦关闭,里面所有的人都会惨遭封印,沦为一具空洞的躯壳?
天下是在何时变得如此虚伪令人作呕的?也许魔教和所谓正派的立场,都该换一换了。
…
在封印即将闭合的那一刻,路欲剑锋一收,早在体内凝聚的内力顷刻间调转指尖横于面前。
墨发卷着素衣袖袍迎风而动,莹莹蓝光将路欲白皙的面庞映得愈发冷艳如仙,嘴角一抹戏谑的弧度却又像妖像魔。
路欲有意望向那群势在必得的正派掌门,在封印闭合几乎只剩一粒豆大小时,指尖蓝光大盛间几乎吞噬他的面庞,随即是一声轻飘飘的,
“破。”
砰——
一片片鱼鳞状的荧光好似不堪一击的瓦片,顷刻间爆破碎落。
正派的攻势顷刻间变得慌乱,远处各掌门也被眼前一幕震慑得不敢上前。
就连林野执鞭的动作也生生一顿,在碎裂坠落声中望向这盛大的一幕,眼中则是来源于慕强的兴奋狂热——
操,路欲此世这么厉害的吗?
一人一字,便破了几乎所有正派掌门设下的最强印式?
所谓“天下第一”,林野从前只听听罢了,从未真同自家懒洋洋的师尊对上过号。
这何止是断层的修炼强度,用碾压来形容也不足为过!
“发什么呆呢小狗。”
封天式碎裂的荧光犹盛,脑海中再度传来路欲打趣的声儿。
林野回过神,鞭身再度一动,杀戮在此刻却显得有些索然味了。被震慑的敌人几乎斗志全,就连早退至一旁的宗黎也失了阵脚。
林野索性分了内力强压下从心头蔓延至腹部的痛感,稳着声儿用神识回道,
“师尊你好厉害啊。回头教教我?”
路欲指尖再度翻飞控制着水汽凝成薄刃,直飞向远处独善其身的掌门众人,懒懒道,
“行啊。先前说了不必担忧,你还偏要跟着。只是这血光太重是造孽,到底于修行益。如今你只看自己玩够没,够了我们就走。”
林野被这人逗得一笑,若之前自己兴许还想再闻闻血味儿,只是现下身体不适愈发剧烈,干脆道,
“不玩了,我们……”
不及话落,腹部的痛感猛得突破内力的压制,逼得林野一时没站稳,堪堪半跪在地。
而此时,上午的天空竟已全然暗下,仿若黑夜将至。莫名的恐慌突然涌上林野心头——
天色异变造就的暗夜,像不像…那场仙魔大战?
下一刻,遮掩层层天光的乌云之中,只见一道几乎丈长的闪电横空劈下,电闪雷鸣间速度太快,却让路欲一双墨眸猛得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