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将至,小院中雪白的狐尾垂在竹椅下微微摇晃,像炎炎夏风中仅存的一抔雪。
“小狗,你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
林野没回过神,微风带起书页翻动声,视线仿佛凝固了,再也移不开那一行字。
路欲不过随口一问,鲜少没发现林野的异常,只上前拿起凉被为人浅浅盖住腹部,离开前伸手揉了下那头随意束起的银发,嘱咐道,
“我出去一趟给你找些吃的,很快就回来。你坐会儿就回屋里罢,当心腰酸。”
“…嗯。”
等林野回过神应声时,小院只剩了他一人。
路欲头一回走得这么急,但路欲不说,林野也不问。
视线又转回那行字,夏风一遍遍抚着,就像是他在同自己说话: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
“是你吗?”
只有风声回应了林野的呢喃。
自昨夜在时间之阁与白泽告别,林野吊起的心再未平复——
他能肯定白泽和师尊都瞒了自己什么。
两个路欲。既然白泽能见到自己,又怎会没见过这一世的路欲呢?
上回白泽说仙魔大战即将打响,他奉命守在碎念山。如此算下,上一世的他们也该走到尽头了。
不止白泽,还有那只九尾天狐。
…
所以,是现在吗?
林野垂眸望向垂下的狐尾,它仿佛有所感应般甩了甩,尾尖一卷,竟主动绕上了自己腕侧。
林野眼睫微动,指尖顺应地挠了挠狐尾,鬼使神差般道,
“我准备好了,如果你当真有什么想告诉我……”
不待林野说完,熟悉的热流沿着腕侧汩汩而上,温柔间熨帖万分。或者说,那更像是本就属于自己的一部分缓缓归来,蔓延至清明。
“你是想我共享你的记忆,还是……”
不用问了。
林野笑了下,顺应着那股暖流闭上双眼。他早该想到的,九尾天狐那样的妖王怎会只满足于共享回忆。他留下断尾那刻或许就料到有这一天——
他要共识,要带自己回到万年之前,回到他们共同陨落的那日。
夏风漫漫,一遍遍摩挲着书卷上的淡淡笔墨。
夏日午后是一如既往的慵懒。许是和路欲待久了,林野现在说话也带了几分懒意,
“仙魔大战是吗?血流成河的感觉许久未体会了,有点兴奋。”
狐尾回应着攀上林野脸侧浅浅摩挲,万般亲昵中带着他永远的主人共堕边黑暗。
…
仙界山巅,白泽藏于袖袍下的双手猛得攥紧,却是神色淡淡,不容身后上万仙兵看出分毫异样。
心中念诀稍定心神,白泽强撑着神识同那个“入侵者”道,
“你来得比我预想要快。”
“嗯,不是你说的吗?一有吞噬异样就尽快赶来。”
神识中和自己相同的声音响起,白泽敛着神色望向自己不住蜷缩的指尖,在神识海洋中冷声道,
“别乱动,我们现在相当于共用一具身体。你要做的只是在我需要时唤醒我的神识,其余的什么都别做。”
蜷缩的指尖霎时又舒展开来,路欲也不反驳,只道,
“所以现在仙帝还不能完全控制你?那我们……”
“路欲,计划有变。”白泽打断了路欲的话,神识尽力拖延着仙帝的控制之术,冷声道,
“所有人都以为九尾会率领妖界持中立态度,但他自知晓我作为神族在碎念山镇守结界,他竟主动提出要协助仙界一同对抗魔尊。待事成之后,他只求仙帝两件事。一是保仙界十万年内不向妖界开战,二是……希望能年年与我相见。”
“当真?!”路欲音色难得显露了一分怒意,截了白泽的话道,
“可传说中,妖界不是同魔界串通,要一同攻打仙界吗?”
“我不知传说如何,”白泽轻轻一声叹,神识之音又比先前弱了几分,
“我只知仙帝的计划是我暂不出兵,骗九尾在约定地点独率妖界对抗魔界。只待两败俱伤时我再领兵前去,到时论活下来的是谁…都灭魂散魄。”
说着,白泽仰头望向一如往日的浩浩青天,笑了声像是自嘲,
“我本神族,神界从来都是中立,出世也只为天下太平战。仙帝就是看准了这一点,等我发现自己神识中了控制之术时已经来不及了。事成之后,仙界还会是那个得神界支持的天下表率。魔界贪婪算不得辜,最辜的只有九尾,只有他……”
路欲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冷冽的声线一改从前,
“所以你现在想我怎么做?我从来都是自私的,我只告诉你,九尾必须死。”
“是啊,他必须死。不然我们的狐狸又要怎么活呢?”
白泽轻笑着,却再不见从前的散漫淡然,其中透露的狠意疯狂让他指尖都在颤,
“我为了保九尾的魂魄不出意外,强行分了神格护他灵魂,所以他一定会在魔界的战斗中活下来。到了最后,依旧是我要亲自送他一程。他会死,但不该是被仙帝愚弄,不该背上后世骂名,不该……我好恨啊,狐狸,九尾,他们该有多疼?!”
“白泽……”
“路欲你只听我说,”白泽强压下心中的暴虐,墨眸中如今仅存的光亮也将消失,
“让仙帝控制我吧,控制着我杀死九尾。九尾死之前你什么都不能做,但在他生命流逝时你务必将我唤醒,我送他入轮回。可以吗?”
…
白泽在等路欲的回答,墨眸中强撑的微光执拗地不肯散去。
路欲叹息间了然白泽的意思——
让仙帝控制,至少长剑刺穿九尾时白泽会少一分犹豫,心中噬人的酸痛或许也能少一分。
就算自欺欺人罢。既然明知会负他,那干脆就再狠一些,不留一丝余地。
“路欲,可以吗?”
“好。”
得到回答那一刻,墨眸的微光被尽数吞噬。
上万仙兵面前,白泽依旧是那个俊逸绝尘的古神,内心的交战决绝人得知,也没有人听到他神识之海中藏匿的一抹叹息。
路欲突然间有些后悔答应了。
白泽得知真相后选择了逃避,只留他这抹未来的孤魂清醒见证…可自己也疼啊,那何尝不是林野!
如今唯一的慰藉,便是家中那只小狐狸还在午后的庭院躲懒,等着自己回家。待事成之后,他们还会是原来的他们——
林野什么都不会知晓。
…
不同于仙界的天高云淡,碎念山的结界在魔界不断的攻势下早已岌岌可危。
明明还是白日,黑暗的幕布却早已吞噬这片天地。猩红的火光从碎念山底不断迸溅而出,散落空中仿佛恶魔盛宴的前奏。
火光摇曳之中,映着天地间独独一抹雪色。
通天的狐尾极尽招摇,每一丝白毛都似叫嚣饮血的利刃,在暗夜之中躁动狂舞。偏偏它的主人一席红衣翻飞其中,衬得银发灰眸越发妖异。
九尾满目的凶暴虐杀根本不屑遮掩,灵巧的身形不停歇地斩杀着当先冲出结界的魔——
只等结界完全打开,仙界的天兵就会到了。
到时候白泽会乘着青云领兵前来,这场战斗将会以最快的速度落下完美的帷幕。
只要打完这场战,换得妖界十万年和平,自己就能和白泽年年相见!
不负妖界,亦不负他。
…
思及此,九尾嗜血的眸色中总算闪过一抹笑意。尾尖一扬一落再度洞穿一牛头魔,鲜血四溅却来不及染红九尾的雪白绒毛。
轰——
地动山摇间,庞大血红的结界震颤不止。
很快了,结界已濒临破碎,每分每秒都在彻底消散的边缘。
九尾一笑,转身正欲回防配合仙兵突袭,身形却猛得一顿。灰眸微眯,清冽的声线带着十成十的凶戾,
“你是谁!”
“你感觉不到我是谁吗?”
一模一样的声线在神识中响起,却不似自己这般凶狠。
…
九尾心下思绪万转,再度启步时,出口的话却杂了丝嘲弄,
“我早料到自己会死,却从没想过死得这样惨,只剩下个半魂吗?”
林野先前就听白泽提起过,如今闻得九尾说起也没了惊异,转口道,
“原来这共识连身体也能共享…你不介意的话,我能不能也杀几个魔头?”
九尾闻言,挑眉间带了几分玩味。到底魂同一体,自己未来哪怕只剩半魂,骨子里的凶虐还是改不掉,索性应道,
“行啊,给你五秒。”
转瞬间灰眸中的凶戾稍散,顷刻染就纯粹嗜血的兴奋。
相比于使用尾巴攻击,林野更喜欢法力辅助,亲自手起刀落的快感。
林野操控尾巴一动,径直转向冲进身后魔群——
人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五秒后一席红衣冲入天际,翻飞间又回到先前的原地。
脸侧徒添的一道血痕格外耀目,林野甩了下手收回法力凝成的手里刃。下一刻,只听方才的魔群传来一阵惊呼,内圈竟堪堪倒落将近数十魔族。
…
灰眸神色再度一变,九尾随手一蹭脸侧的血迹,继续带领下属向既定方向行去,语气不由少了分先前的暴戾,
“你还挺守时的,就是溅到我了。”
“我喜欢血溅上来,暖。”
“罢了,我也不讨厌。只要不是我的血。”九尾嗤笑了声,话一转又道,
“你半魂之体,法术必然不如我高强。所以…你是通过我留下的神识来的?”
“嗯。”
“可为何偏偏是这个时间……”
九尾话未说完,或者说他自己还不及细想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结界彻底破碎的强大魔气冲撞得他尽数收了声。
下一秒,红光大盛间天塌地陷,阵阵魔吟刺痛得一双狐耳扑棱了几下。
九尾一个腾飞顺便又杀了几个小魔,落地时正好回到了早已计划好的最佳包围位置。
所有妖魔的目光此时都凝在堪比末日的结界中心,独独九尾仰头望向一片漆黑的天空,眼尾的笑意带了分隐秘的温柔,悄悄对林野道,
“喂,半魂。我喜欢的他很快就要踏碎这片暗夜而来,一会儿你也会见到他,就当认识一下自己上辈子喜欢的人吧。”
林野闻声一愣,“白泽”的名字在心口一转,却生生又咽了回去。
他至今还记得幻境中的场景,那时候自己化作九尾躺在悬崖之巅,白泽的剑尖直指自己命脉。
…
可如今林野还是选择了缄默,助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历史面前,他这缕半魂太渺小了。他不能多说,也不能改变,否则一不小心就会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如今,他只能做一个援的旁观者。
“王上!魔尊诞世了!”
随着几乎穿透耳膜的魔吟声起,九尾收回目光望向山底时笑意尽收,渗人的杀戮之气让旁边大妖的声音一顿,犹豫着道,
“按理说仙兵现在就该到了,可是我们……”
“他会来的。”
九尾冷冽的话径直断了大妖。奈何,漆黑的天地间除了魔光更盛,再任何波澜。
没有如约而至的仙兵仙将,没有撕碎黑暗的青天光芒,更没有那个藏在心尖的身影。
九尾依旧毫不怀疑,他相信白泽,条件地信任。
只是如今魔尊临世,身后就是与之交界的妖界,容不得九尾有退却的余地。
只见红衣再度飘动,九尾下达进攻命令的那刻当先飞身冲向魔尊的方向,匆匆道,
“我先去和他周旋!待仙界一到,你们立刻按计划配合围剿!”
“是!”
…
魔尊一旦彻底临世,必将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九尾没有选择。
血光照耀了整片天空,随着魔尊第一次被打落在地,一条雪白的狐尾从尾根被魔气生生扯断。妖血散落,像绽放在夜空中的曼陀罗。
偏偏,魔尊从地上站起时擦了下嘴角的血,怀里还抱着那条扯下的狐尾,仰头望向那凶煞的白狐笑得放荡,
“都说新的妖王擅魅,我看你我也别打了,咱们合作端了那仙界吧。从此以后魔妖一家,你就跟着我,我们双修!”
九尾咬着牙一声未吭,仰头又望向那充斥绝望的暗夜——
依旧没有一丝光亮。
“九尾你休息会儿,我来和他……”
“不用。”
九尾收回目光径直回绝了林野的话,眼前密密麻麻成百成千万的魔带着绝望的压迫感涌来。
魔族本性只有侵略杀戮,不然何至于在五界的默认下封入结界?不可能和他们谈判的,更枉论如今都杀红了眼。
现下,早已没有退路了。
九尾敛了思绪强压下疼痛,再度冲向魔尊时又同林野说道,
“半魂,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这场仗本就是我该做的事。我想你来也不是为了帮我这个,你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再多的话他们不必说,九尾体会林野的共情,林野了然九尾的坚持。
他们本就出自一魂,眼下甚至一同逃避着被背叛的事实。没有人提仙界,也没有人再提白泽。
在洞穿魔尊肩膀那刻,又一条尾巴被魔气拦腰斩断。
众魔围剿掩护下,魔尊躲过了刺向心脏的一击,却生生搅断了第三条尾巴。
强大的法术对峙中,鲜血顺着魔尊嘴角流下,可腥红的魔障业火也将第四条狐尾烧断成灰。
还有后来的第五条,第六条……
“让我来,我近战!”
“滚,你什么都别做!”
两个灵魂在同一片神识之海中争执,九尾依旧死死占据这具残破的身体。
一双灰眸从魔尊喘息不止的面侧移开,却是望了眼身后和魔界血战的同胞——
断臂残肢不断散落,将大地染得鲜红一片。哭喊声响彻天际,被封印已久的炼狱重现天日。
按理说,九尾应当愤怒悲痛的。
可他们的妖王似乎累了,嘴角勾了弧度,连神识中的声儿也骤然放得轻,
“半魂,你知道吗?其实我想妖界去死。”
“…我知道。”
九尾对于林野的附和毫不意外,通过神识缓缓道来,却更像是自言,
“妖界从未有过白狐。他们道我不详,断我食物,烧我住所。很小的时候他们辱骂我,拿石头砸我,一群妖用法力将我摁在地上往死里揍。再之后,他们欺负得厉害就将我扔进万虫坑,生剥了块皮说烧掉驱邪,甚至想打断我的妖骨卖进窑洞……”
“九尾,我知道。”
林野没有骗他,也不是为了安慰。他说的自己当真全部明白,甚至亲身经历过——
只不过是在不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时间。但那莫名却深恶的恶意是一样的,灭顶的伤害也是永久的。
林野真的全部都明白。或许唯一的不同,只是他比九尾更早得遇见了那道光亮,遇见了将自己拉出深渊的那个人。
九尾的白泽,自己的路欲。
“原来我来世也这么惨啊,我真希望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