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睡意。
费罗捂着额头从床上坐直,掀开被子走到了书桌的侧面,他拉开抽屉,重新将那个盒子从抽屉中取出来。照片里的女孩还是那么漂亮,仿佛将一切都留在了那个最最美好的年纪,搂着自己胳膊,露出大大的笑脸。
“丑死了。”他自言自语,把照片远远地推开。拿出戒指,一枚是自己的,比较大,一枚是她的,很小很小。
重新试了试,发现原本箍在无名指的戒指现在竟然已经变得这么大了,甚至能套在大拇指上,费罗张了张嘴,抬手的时候看见一双老态龙钟的胳膊,青筋像是盘桓在大地上的妖龙一样明显,于是陷入沉默,合上盖子,重新拿过来照片,呆呆地看着。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呢,老太婆。”他对照片说,照片上的女人风华正茂,而且一辈子都将风华正茂下去,但他还是用了这种讨人厌的称呼,老太婆,就好像皱纹终将爬上娇嫩的肌肤,就好像高高的脊椎迟早弯折,就好像有一天,终有一天,他们会老眼昏花,他们拄着拐棍或者被人推着才能移动,他们的记忆越来越差,忽然看着对方,就记不清对方的名字。
可能会儿孙满堂,可能会郁郁而终,可能在某个安静而悠扬的下午,他躺在床上,老太婆向他搭话,他不说,再搭话,没反应,就这么去了。
可是……真的,好想和你一块变老啊。
打开台灯,指尖拂过照片泛黄的纹路,费罗尽力不去想那些过去的事情,但还是有些思绪想要诉说,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今天上午,或者说接近中午的时候吧,有人来禀报说,城门口那里出现了命案。命案啊,你知道我最讨厌这样的东西了,当时特生气,在窗台上看着一队卫兵跑过去,本来以为只是小小的罪犯,一下子就能抓住的,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第二次禀报的时候说苏斯死了,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小个子,当卫兵的时候比较晚,跑起来像是……”他一怔,“哦,哦,老糊涂了,你不知道的,你不认识他,没见过面。”
“但是卫兵死了,明明白白的杀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知怎的好像有团火从心中烧起来,就叫那几位法师兄妹去了,他们很厉害的,可以把闪电球像是真正的闪电一样连接在一起,轰隆,房子都能炸塌。”
“你知道我和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吗?我有没有和你说过……那是你走之后不久的事情……”
革命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魔法师在这个世界上的地位低到了谷底,几乎所有城邦被凡人接管之后都成立了“猎杀部队”一类的机构,那时候,费罗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之中,晃晃悠悠从最底层贫民窟中遇到了惊魂未定的他们。
一同隐姓埋名了很长时间,十多年苍白而危险的岁月像是一团永远停留在脑海当中的噩梦,午夜梦回都是刻骨铭心的颤栗,生怕在哪个不黑不白的天气里,会有人踹开大门,将枪口锁定在自己的额头上。
可就像整个人类社会印刻在骨子里的劣根性,法师中短距离几乎万能的魔法终于还是引起了凡人城主们的兴趣,十年折难之后是十年的平反,在那些年中,不断有法师成为城主的幕僚,走上战场。力量带来了尊重与憧憬,曾经那些最最坚定的革命党人与这些年间新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产生隔阂,街道上,庄园里,在那些年中,费罗印象最深的就是永远停不下来的谩骂的声音,枪响,刀利,人们的生命并不比曾经被法师统治的城邦要高贵多少,死人在街道上随处可见,而城主和他的卫兵们唯一会做的,就是每天晚上将白天死去的尸体收集起来,找个荒郊野外随便挖个坑埋了。
“我还记得那段日子,很苦很苦,有时候会觉得,你不在,不受苦,真是个好命的女人……后来有一天,忽然有人找上了我,他们看中法师兄妹的能力,于是让我带队,让我去做叛乱的领头人……”
1431年的秋天,城主掩人耳目的行为终于招致了灾祸。
“本来很不想答应的,但是看见到处都是死掉的人,有枪打死的,有魔法打死的,有被刀杀掉的……不像你死的那么漂亮,没人像你一样漂亮……于是答应了,当这个带头的,担起责任来。”
带领着手持步枪的部队,费罗·克尔顿身披长袍走上高高的台阶,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有这样一天,背后是心生怨怼的人民,他们眼睛里流露出好像二十二年前一样愤怒的目光,这目光操纵他的手臂,将一柄刀锋狠狠地戳进了城主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