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无比光明的世界,天地间充溢着祥和的光芒,淡淡的雾霭在空中流动,置身其中,无论精神上的怠惰,还是肉体间的疲倦,都似乎顷刻间烟消云散,画师感到肉体中充满了无尽的力量。
脚下是柔软无比的沙滩,微漪的湖水,将天地相溶在一起,一眼望去,你会油然生出一种世界与你同在的真切感。
“此为天之涯,海之角,时光的尽头,也是生灭的起点,没有因果,不分善恶,是为心斋。”
说话间,就见一个中年文士出现在天地之间,缓缓走来。
中年文士仰天瞑目叹息道:“古往今来,能走到这里的人屈指可数,你既然能突破心噩之困,来到这里,便为有缘,可以做出一个选择,而获得相应之回报!”
中年文士神色一凛,复道:“一旦做出选择,后果无论好坏,其实难以预料,或许会一飞冲天,或许会因之丧命!当慎之,戒之,最终一切所得,都为冥冥之中的因果报偿!”
中年文士一挥手,顿时在画师的上下左右出现了无数条光灿灿道路,末端各自延伸到不知名的远方......
“此为登天之路,此为下海之路,此为遁地之路,此为破军之路,此为经世之路......”中年文士如数家珍,娓娓而谈。
须臾介绍完毕,中年文士目视画师道:“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画师仰天叹息道:“这些路原本都不错,各有归宿和道理,只可惜,都不是我的所求,在下一路苦行,专为问心而来,既然此地称为心斋,必有非凡造化,倘若能在这里盘桓数日,幸何如之!”
中年文士正色道:“你不后悔?”
“朝闻道夕死可矣!”画师坦然笑道。
“如此,可入心杀之域,生死各安天命!”
中年文士随手一抹,画师眼前的场景立时变幻,但见两旁俱是壁立千仞的危崖,中央虚空之上,一道道诡异的电蛇不时飞窜而下,雷霆之音震耳欲聋。
此刻,就见一个大大的心字从天而降,其上七色纷呈,稍稍看去,已觉心魂被其所摄。
再看左近那个文士,早已悄悄隐去形迹。
“郎君,妾身来也!”
虚空之中随着一声娇软莺语,就见一个袅娜曼妙的身影,从那个大大的心字中间飞掠而出,初看时便如妲己之媚,瞬忽变成西子捧心之怜,转而又换为杨妃之娇嗔,或如王嫱之幽怨,或如夏姬之欲求不满,或如武瞾之阴狠霸道,等等,但凡世间绝色女子之妙态,在那曼妙形象之上随意变换,令人目不暇接,神魂不知不觉中为其所夺。
那女子悄无声息之间来到画师近前,十指如刀,向画师脖颈间狠狠插去。
画师的身形突然消失不见,下一刻已出现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
那女子娇嗔一声道:“刀巴销魂,男儿莫敌,这普天之下谁不臣服!”
说话间,那女子身形化为成百上千,几乎遍布这虚空中所有角落,每个相同的身形各执着一把销魂银刀,倏然刺向不同的角度。
画师的身形又然消失不见,再次出现之时,他的识海中已分出成千上万种意绪,飞射而出,每种意绪各化为一个中意的男人,各自追索着心仪的目标而去。
比如夏桀,殷纣,宋玉,杨雄,柳下惠,张易之,楚霸王,李隆基,正德,吴三桂,等等,各类男儿之象,无论优劣,都在短短一刻找到各自依归,彼此甜蜜相拥,所谓晨烟暮雨,欢乐无极。
画师长长叹了口气,一念之间捏灭了这世间万千的色之幻象,接着,拿出一支画笔,临空写出一个字来。
那字的起笔如千钧之难,越是写到后面,愈发艰涩,一缕鲜血自画师的嘴角悄然滴落,画师恍若未见,运转精气神,缓缓运笔写下去。
最后一笔上勾,尤为艰难,画师低喝一声,所有的气力都灌注在了笔锋间往上一提,终于堪堪完成了最后一笔。
他口中止不住狂喷出鲜血。
“好一个销魂之色!”画师颤声叹道,接着手一推,那色字顿时化为数十道光芒,射入自己的左右双目中。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此刻,就听一声如洪钟之音,在虚空中响起。
继而,就见一个高大雄壮的汉子,从那个心字中一跳而出,挺起一根碗口粗的霸王枪,向画师悍然扎来。
那一枪之中,饱含了贪嗔痴慢疑五毒之烈,劈开天地间一切阻碍,沛莫能御。
这五种变化充溢世间所有角落,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藏身,如何能够抵挡?
画师的右目顷刻间化作大海一般深邃,眼中那道至大至猛的枪影,即刻化简为繁,便如三生万物一般,无中生有,直至演化为芸芸众生。
画师的意绪化作万千道光影,消融进滚滚红尘之中,和那五毒演化出的万千因缘,缠斗在一处......
涛走云飞,花开花谢,潮涨潮落,沧海桑田。
瞬间,画师的七窍之中,各渗出一缕污血,那变幻无尽的右目中的幻光,缓缓褪尽,渐至于澄澈空明,照见世界本来。
“洗清五蕴本自在,脱开枷锁得真如!未曾想这小子居然能走到这种地步,福缘造化可谓万中无一,且看他到底能走多远!”
那站立在心杀之域边缘的中年文士,感叹不已,心中兴趣大盛。
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画师在虚空之中盘膝而坐,身体上明暗不定,交错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