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楶踌躇了一下,打开匣子,那是一把上好桐木制成的七弦琴。
随意拔了一下弦,音色优美异常,他连忙把琴递回给余逸年,“太贵重,太贵重!实在是受不起。”
余逸年却不接,推让道:“梧桐木如当柴烧,本不值钱,当琴用,也要看那个用琴的人。对我而言,不过花了一点时间,说不上贵重,只求大人别嫌弃。”
旁人也劝章楶收下。
白翰与叶知远冷眼旁观,均想道:“这余逸年倒是打听到章大人的爱好,但你若真心想送琴,何必在大庭广众面前送来,这存的是什么心思?”
章楶看了看手中的琴,实在是心有不舍,但他也不愿白白接受。
想了想,说道:“这琴我很是喜爱,但买卖不可废,这样,余先生当是把琴低价卖给我,皇上赏赐了一百金,我就用这一百金买下如何?”
一百金足有二千贯,在淮安可以买一座带花园的宅院了,就这,章楶还说是低价买琴,在场众人无不咋舌,只有白锦知道,好的琴可是价值千金。
余逸年连连摆手,坚持不收金子,章楶也坚持不收回弦琴。
两人正在互相推让,叶知远在一旁插话道:“虽说余先生制的琴贵重,那也要看买主是否识货,有人觉得千金难买,有人觉得一两银子也不值。我看折中一下,就五十金吧,余先生别推了,不然大人不肯收了。”
叶知远这样说是有原因的,五十两不少,在场众人绝不敢议论章楶“受贿”,但他也不愿意章楶倾其所有买一张琴,毕竟他刚到淮安立足,还是需要一些钱傍身的。
余逸年见推迟不得,只好同意。又道:“逸桐坊的琴都有名字,这琴叫‘天籁’,我把名字刻在底座上头了。”
白锦也是好琴之人,听了这话忍不住问道:“天籁之音?请问余先生用了多少时间制作呀?”
“从绘图到选材再到制成,用了整一年!”余逸年答道。
旁边的郭慕白突然插嘴:“一年时间才得到五十金,恐怕这是余先生最吃亏的一次买卖吧。”
余逸年瞟了郭慕白一眼,鼻孔有一丝不屑的气息喷了出来:“哪里,最吃亏的一次是上回把‘袅韵’分文不收地送给了郭大小姐你。”
“你的琴倒都取了个好名字,只是我又不像大人如此爱琴。”郭慕白的鼻孔也哼了一下。
“所以大人是雅人,你是粗人!”余逸年这话说得似有所憾。
郭慕白嘴角往下一拉,冷冷地回应:“没错我是粗人,那你还硬要送我琴?”
“我只是不知道你粗鄙到如此程度,不但不爱,还把琴砸坏。”余逸年长长叹了口气,明贬郭慕白粗鄙。
这两人忽地旁若无人斗起嘴来。
原来余逸年丧妻好几年了,他有家财,有手艺,逸桐坊也经营得好,便惦记再娶一个年貌相当的女子。江淮地区的女人,他偏偏谁也没看上,就看上了山海帮主郭崇山的女儿郭慕白!
郭慕白家有巨财,人长得漂亮,因此眼高于顶,一直未有男子打动得了她的芳心,所以年近四十,尚未嫁人,现今已准备接郭崇山的班,更不会把余逸年看在眼里了。
偏偏余逸年提亲不成又不死心,还送琴纠缠,郭慕白便摔琴而拒。
郭慕白正想回驳,坐在两人当中的郭崇山咳了一声,郭慕白便默不作声,打算息事宁人了。
余逸年这个人也有点二,人家都不搭理他了,他还小声嘀咕着:“还以为是年方二八,不晓得自己已是过时黄花。”
偏偏郭慕白听见了,气得脸都绿了!
这时门客过来说道:“天香楼的管掌柜来了。”
话音未毕,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带着四个人进来了,那胖胖的男子正是天香楼的总管-管元仲。
其实天香楼的买卖不怎么受章楶管辖,章楶刚才以为他们不来呢,没想到他们对章楶这个发运使还算给面子。
管大掌柜身材粗胖,穿着一身宽大的黑金云袍,脸长就一张笑弥佛的模样。
他带的四个人,其中两人各端着一个超大的食盒,还有两个人抬着一大坛酒,看样子,那坛酒少说七、八十斤。
“章大人新上任,我们天香楼无他物,送了些食物与酒过来。请问放在哪里呢?”管元仲甫一进门便拱手问道。
章楶正想答话,余逸年却先站了起来:“好久没尝过天香楼的烧鹅及酒了。拿来放桌上,让章大人先尝尝。”
“余坊主真能说,这食盒还好拿,这坛酒可不好拿啊。”
管元仲笑着应道,可不是,那么一大坛酒,哪是一般人能拎得动的?
“这食盒装的便是天香楼有名的九制蜜汁烧鹅么?那一坛想必是贵楼佳酿桂花酒了吧?”章楶问。
“没错!”
“闻香已久,那真要尝尝。”
管元仲停住了脚步,呵呵笑道:“大人,两个食盒共十只烧鹅,刚巧每桌一只。只是这烧鹅还未斩块,请大人让人在厅里准备好案板,每一张桌上准备好一个空盘子。我们一边切块一边品尝,这才够新鲜。”
当场斩块,这是闹哪出?章楶内心一动,但仍命人在厅的一角摆好案板,问道:“就不知道需要什么样的刀具?”
“刀具我们已备有。”
管元仲向一个随从示意了一下,那随从走到案前,是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
“这位是我们天香楼的二厨小黄飞刀,黄宁坤师傅。”管元仲介绍道。
黄宁坤拿起自备的刀具,这把刀黑亮非常,头尖背宽,样式有点似宰牛刀,比普通菜刀可大得多,一看就知道沉重非常,大伙心想这么重的刀怎么飞呀,还小黄飞刀呢!
黄宁坤打开食盒,顿时香气四溢,把宴席上所有的菜香都遮盖住了。
当大家还沉浸在这种香气中时,黄宁坤倏地把一只烧鹅抛在空中,挥刀在空中舞了几下,白锦只愣了一下,就惊觉他们那张桌子的空盘子上多了一只烧鹅。
随后每张桌上的空盘子里都多了一只烧鹅。
那是一只完整的烧鹅。
余逸年叫道:“好功夫,只是这空中抛鹅功夫是不错,但这样的烧鹅怎么吃呢?”语气中有点不屑的味道。
管元仲脸上的笑容更加可掬了:“夹起来吃就是。”
余逸年正想说这怎么夹,叶知远已夹起一块放在章楶碗里,道:“大人尝尝。”原来这烧鹅看似完整,实际上已被斩成了大小相近的一块块。因为切痕很细,落在桌上又完整,不仔细看还以为那是一只完整的烧鹅。
余逸年呆了呆,竖起了个拇指,赞道:“高,实在高。”
其余众人,不管会不会武功,这时都知道这黄宁坤可不是一般的厨子,而是一个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
小黄飞刀的绝技惊呆了在坐的宾客,过了许久,掌声才渐渐响起来。
叶知远用的也是刀,比其他人更加深知其中的艰难,这样的刀法,他自问就做不到,不禁暗暗佩服,同时也暗暗吃惊。
这样武林高手在天香楼只是一个二厨子,这天香楼又是何等的神秘?
章楶也暗暗吃了一惊,不过他不动声色地尝了一口,赞道:“果然不同凡响,味道鲜美,令人回味无穷!”
其他人见此也纷纷动筷,对这天香楼的名菜是赞不绝口。
管元仲在余逸年身旁坐下,笑道:“有肉香岂可没有酒香,各位再尝尝我们天香楼的雨前桂花酒。”
命随从掀开酒坛盖子,众人马上感受到一股掺着桂花清味的酒香扑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