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豌豆花(三)(2 / 2)

“魔鬼!魔鬼!魔鬼……”

一面继续对他冲过来。

他奔进了厨房,厨房内,煤球的火还燃着。(那时一般穷人家都用煤球,煤球上有孔,两个煤球接起来,炉火可终夜不熄灭。)他眼看豌豆花如疯子般对他扑来,他竟随手抓了一卷起火用的报纸,伸进炉火里去点燃,嘴里威胁着:

“你再过来,我就烧死你!”

豌豆花根本没有理智了,多年来压抑在心头的耻辱、愤怒、悲痛、委屈、恐惧……全因小流浪的被杀而爆发了。她恨透了面前这个人!恨死了面前这个人!恨不得杀了他!恨不得咬死他!她根本听不到鲁森尧在吼些什么,根本看不到那燃烧着的报纸卷,她只是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嘴里不停地尖声大叫:

“魔鬼!魔鬼!魔鬼……”

鲁森尧眼看她伸着手冲过来,眼光发直,里面燃着疯狂的、仇恨的怒火。他大惊,立刻用烧着的报纸去烧她的头发,嘴里也大叫着:“你存心要找死!你存心要找死!”

火焰卷住了豌豆花的头发,立即,那长发开始发出一串细小的噼里啪啦声,就往上一路卷曲着绕过去。豌豆花闻到了那股强烈的头发烧焦味,同时,感到那热烘烘的火焰在炙烤着她后颈的肌肤,烧灼的痛楚使她惊跳……她有些醒觉了,顿时,觉得肩上那件棉祅也发起烫来,并延伸到袖管里去。而头顶上,头发更加迅速地在烧焦,在卷曲,在灼热。她终于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冲出了厨房,带着满身的浓烟和烧着的长发,奔向那灯火依旧明亮的街头……

第9章

同一时间,秦非的车子正好停在这条街道上,而秦非,也正好拎着他的医药箱,走回他的车子。

秦非是来为一个病人出诊的,那病人害的是肝硬化,实际上只是拖时间而已。这一带都是些穷苦人家,害了绝症也往往无法住医院,只能在家中等待死亡。秦非是某公立医院的医生,虽然下班后没他的事,但他那年轻的、充满热情的心,和要济世救人的观念还牢牢地抓着他。所以,每晚,他总是开着车子,带着他的医药箱,去看那些无力住院的病患者。能治疗的,他一定尽力为他治疗。不能治疗的,他最起码可以开些药为他止痛或减轻痛苦。

秦非,今年才二十九岁,毕业于台大医学院,学的是一般内科。当初学医,是他自愿的,而不是父母代他选择的。他从小就有种悲天悯人的狂热,认为只有学医,才能救人于痛苦折磨中。

当正式医生,已经三年了,在这三年中,他看尽了形形色色的病人。有时,他甚至会怀疑自己学错了科系,干错了行。因为,他始终无法很平静地面对“痛苦”和“死亡”。他总会把自我的感情投注在病患的身上,这使他自己十分苦恼,许多时候,他会忘掉自己面对的是一种“科学”的疾病,而认为,是面对一种邪恶的“敌人”。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眼看这“敌人”把他的病人一点一滴地“吃”掉,自己却束手无策。这种时候,他的情绪就会变得很坏,很消沉,很无助。难怪他那学护理的妻子方宝鹃常常又爱又怜又无奈地说:

“秦非当初应该去学神学,当神父对他可能更合适,医生只解除病人生理的痛苦,他连别人心理的痛苦,和灵魂的去处都要考虑。他真是……感情太丰沛了!”

方宝鹃比秦非小四岁,她是他的护士。医生和护士结婚似乎已成一种公式。可是,秦家和方家事实上是世交,他们在童年时就玩在一起,秦非始终是方宝鹃心目中的“王子”。当秦非立志学医时,那热爱文学的方宝鹃,就立志学了护理。这段婚姻的感情基础,说起来实在很动人,尽管在表面上很平凡。人类许多不平凡的故事,都隐藏在“平凡”之中。他们新婚才一年,刚刚成立了小家庭,夫妇两个都在公立医院做事,她依然是他的助手。

医生和护士的待遇都不低,他们生活得相当不错。只是,秦非那不肯休息的个性,那对病人的关切,使他从早忙到晚,宝鹃没有怨言,她从不抱怨秦非的任何行动。相反地,她发现自己也越来越受他影响,变得柔软、热情,而易感起来。他们都很热衷于把自己多余的时间,投注在病患身上。因此,这晚,当秦非正在松山区为肝硬化患者免费治疗时,方宝鹃也在医院里为一位胃出血的老太太免费看护。

秦非这晚的情绪又很沉重,因为那姓赵的病人没多久可活了,最使他难过的,是这病人才四十岁,正当壮年,应该还有无限的人生让他去享受,而病魔却毫无理由地选择了他。

他拎着医药箱,正往自己的车子走去。

忽然间,他听到满街的人都在惊呼着向一个方向奔跑着。本能告诉他,有什么事发生了。他跟着跑了两步,放眼看去,一个惊人的景象几乎使他呆住了。

豌豆花的棉袄已经烧着了,头发都烧焦了,带着浑身的烟雾,她正发疯般在街上狂奔,双手无助地飞舞,嘴里尖声哭叫着:

“魔鬼!魔鬼!魔鬼……”

秦非的医药箱掉在地上了,他不自禁地喊出一声:

“天啊!”

然后,想也没想,他就往那“着火的女孩”奔过去,一面飞快地脱下自己的西装上衣,从那女孩头上罩下去,然后,他紧紧地抱住女孩,隔着上衣,扑打着,要打灭那些火,同时,他发现女孩的裤管也有焦痕和火星,仓促中,他赤手就去抓灭它。女孩的头蓦然被蒙住,又感到有人捉住了自己,她似乎更昏乱了,她拼命挣扎,在外衣蒙罩下呜咽地狂喊:

“魔鬼……魔鬼……魔鬼……”

秦非把上衣拿开,再用上衣去扑灭豌豆花身上其余的火星,嘴里急促地安慰解释着:

“不要紧,不要紧,火都扑灭了!来,让我看一下!来!”

他抓住豌豆花的胳膊,定睛去注视面前这个女孩。满头烧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仍然发着焦臭,奇怪的是面孔上丝毫没有波及,那张吓得惨白的脸孔姣好细致,一对大大的眸子,似乎盛载了对全世界的仇恨、悲痛、狂怒……这女孩身上的火是扑灭了,眼睛里的火却燃烧得那么猛烈,似乎可以烧掉整个世界。这张带着烧焦了头发的面孔简直是怪异的,给人一种强烈得不能再强烈的感觉:怪异,却美丽!令人震撼的某种美丽!秦非眩惑地抽了口气,开始去检查她身上的伤势,她肩上的棉袄已成碎片,肩头的肌肤,已严重地受到灼伤。而最严重的,是这孩子显然已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中。即使火已扑灭,尽管秦非在检视她和安慰她,她始终没有停止挥舞她的手臂,始终在尖锐地、重复地、悲愤地喊着:

“魔鬼!魔鬼!魔鬼!魔鬼……”

没时间耽误,这孩子要立刻接受治疗。秦非抬眼看了看,周围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他用自己的外衣,把豌豆花全身裹住,一把就抱了起来,对那些围观的群众们大声地嚷着:

“谁是这孩子的父母?”

围观的群众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回答。

“好!”秦非说,“我是秦医生,赵家认得我,我带她去医院,你们转告她的家长,到某某医院来找我!”

说完,他抱着豌豆花就向车子的方向走去。一个好心的围观者,拾起了秦非的医药箱,送到车子上去。

豌豆花终于不叫了,睁着眼睛,她困惑地、迷失地、茫然地看着那抱着自己的人。痛楚从她的肩头往四肢扩散,她微张着嘴,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过度的愤怒、惊恐和疼痛终于使她失去了知觉。

秦非把她放进车子的后座,用外衣垫住她受伤的肩头和颈项。

他发动了车子,飞快地向医院里疾驶。

这女孩使医院里忙了一整夜。

完全是秦非的面子,他把外科、内科、皮肤科和妇科医生在一夜间全请来会诊。当那女孩注射过镇静剂,又敷好了全身各种伤口,终于沉沉入睡时,大家才聚集到内科章主任的办公厅里来讨论,时间已经是黎明了。

室内,除了章主任和秦非,还有宝鹃,她几乎整夜都陪着每位大夫检查豌豆花。另外,还有外科的黄大夫、妇科的俞大夫,大家的脸色都异常沉重,宝鹃手里,握着一张非正式的检査记录,是她自己记上去的。

“我必须告诉你们大家一件事,一件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说话的是妇科的俞大夫,他是最后诊察豌豆花的一位医生,是宝鹃和秦非都认为有此必要而请来会诊的,“那女孩并不是腹部水肿,而是怀孕了!”

“什么?”章主任吓了一大跳,他是唯一没有亲自参加诊断的医生,“那只是个孩子呀!”

“是的,是个孩子!”俞大夫面色凝重。“但是,我们都知道,只要女孩子开始排卵,就可以受孕!世界上最年轻的母亲,才只有五岁大!”

“怀孕?”秦非注视着俞大夫,不停地摇着头,沉痛地说,“我已经怀疑了,只是不敢相信!她那么小,看起来还不满十二岁!俞大夫,你确定没有弄错?”

“小秦,”俞大夫看着秦非,“其实,你自己已经诊断出来了,你不过要再请我来证实一下而已!是的,她怀了孕,我确定没有弄错!”

“老天!”宝鹃舞着手里那张记录单,“我还是不能相信,谁会对一个孩子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一定有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俞大夫接着说,“她不但是怀了孕,而且,起码已经有四个月了,胎儿的心跳都可以听到了,当然,我明天可以再给她做更精密的检查,等她清醒了,或者可以肯定一下怀孕多久了!”

“我猜,那孩子百分之八十根本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宝鹃说,又看着那张记录单,“你们认为头发和衣服着火是意外吗?火会从背后的头发烧起吗?”

“而且,”黄大夫接口,“她身上的新旧伤痕,大约有一百处之多,左额上方,还有个两寸长的伤疤,显然是铁器所伤,伤症愈合得极不规则,当初受伤时没有缝过线,至于灼伤,这不是第一次……”

“那么,你和我的看法一样,”秦非咬牙说,“虐待!她受了虐待!”

“是,她受了虐待!”黄大夫肯定地回答,“不是短时期的虐待,是长时期的虐待!我还只给她做了初步检查,已经够瞧了!但是,我建议用三天时间,给她彻底检查一遍,包括骨科、内科和泌尿科!”

章主任靠在办公桌上,燃起一支烟,注视着秦非。他的脸色疲倦而悲痛。

“我不懂怎么有这种事情!小秦,”医院里的医生都称呼秦非为小秦,因为他是医院里最年轻的医生,“你知道现在必须要做的事是什么?是马上去把她的父母找来!这孩子是你‘捡’来的,我看,你再去把她父母找来,让我们弄弄清楚。即使要进一步检查,也要和她的家长取得联系,何况,怀了四个月的孕,这事不只牵连医学,甚至牵连到道德和法律!”

“她可能被强暴过,而家长不愿报案……”宝鹃说,“许多家长为了女儿的名誉,都不肯报案……”

“没有那么单纯!”俞大夫猛摇着头,深吸了一口烟,“如果是强暴,这个男人一定在经常强暴她……”

“老天!”宝鹃走到窗边去透口气,脸色相当苍白。“秦非,”她说,“你确实告诉清楚了那些人,是这家医院吗?为什么父母到现在没出现?”

“我怀疑……”秦非慢吞吞地说,回忆着豌豆花大叫“魔鬼”的神情,他猛地打了个冷战,“我怀疑有个魔鬼,我要去把那个魔鬼抓出来!”

“不只是个魔鬼,而且是个禽兽!”黄大夫说,“不过,这些伤痕,和怀孕可能是两回事……”

“难道还有两个魔鬼不成?”秦非激动地嚷。

“看看这个!”宝鹃把记录单放在秦非面前,“看一看,我知道你已看过,但不妨再看一遍!”

秦非早已参与过检查,仍然不相信地再一次地看那记录:灼伤、刀伤、不明原因伤、鞭痕、勒痕、掐伤、淤紫、肿伤、拧伤、刮伤、抓伤、咬伤、钝器打击伤……一大串又一大串,分别列明着大约受伤时间,三年?四年?五年?甚至更久以前。

“想想看,”宝鹃比秦非还激动,“四年前,这孩子能有多大?她身上累积的伤痕,起码有三四年了!会有人忍心用钝器打一个七八岁孩子的脑袋吗?……”

秦非往办公厅外面就走。

宝鹃伸手一把拉住他:

“你要去哪儿?”

“去找出那个魔鬼来!”秦非咬牙说,“我要把他找出来!在他继续摧毁别的孩子以前,我要把他从人群里揪出来,我要让他付出代价!我要送他进法院!这种人,应该处以极刑,碎尸万段!”

“我看,”章主任拦住了他,“今天大家都累了,医院里还有上千个病人昵!不如大家都休息一下,说不定等会儿,那父母会出现,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知道吗?”秦非瞪大眼睛说,“这孩子身上,绝不可能有‘合理的解释’!每个孩子的生命中,都可能会碰到一两件意外,但,不可能碰到一百件意外!你们没有目睹那孩子全身冒烟的在街上狂奔,没有听到她惊恐地呼叫魔鬼……”

“对了!”俞大夫打断了秦非,“如果要彻底检查这孩子,我们还需要一个精神科的大夫!”

秦非住了口,大家彼此注视着。在医院里,你永远可以发现一些奇怪的病例,但是,从没有一个病例,像这一刻这样震撼了这些医生们。

豌豆花在第二天的黄昏时才清醒过来。

睁开眼睛,她看到的是白白的墙,白白的床单,白白的天花板,白白的橱柜……一切都是白。她有些恍惚,一切都是白,白色,她最喜欢白色,书本里说过,白色代表纯洁。她怎么会到了这个白色世界里来了呢?她闪动着睫毛,低语了一句:

“天堂!这就是天堂了!”

她的声音,惊动了守在床边的宝鹃。她立刻扑下身子去,望着那孩子。豌豆花的头发,已被修剪得很短很短,像个理了平头的小男生,后颈上和肩上,都包扎着绷带,手腕上正在做静脉注射,床边吊着葡萄糖和生理食盐水的瓶子,腿上、腰上,到处都贴了纱布。她看来好凄惨,但她那洗净了的脸庞,却清秀得出奇,而现在,当她低语“天堂,这就是天堂了”的时候,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涓涓溪流,如水,如歌,如低低吹过的柔风。而那对睁开的眼睛,由于并不十分清醒,看起来蒙蒙然、雾雾然。她那小巧玲珑的嘴角,竟涌出一朵微笑,一朵梦似的微笑,使她整个脸庞都绽放出光彩来。宝鹃呆住了,第一次,她发现这女孩的美丽。即使她如此狼狈,如此遍体鳞伤,她仍然美丽,美丽得让人惊奇,让人惊叹!她俯头凝视她,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棉被外的手,轻声地问:

“你醒了吗?”

豌豆花怔了怔,睫毛连续地闪了闪,她定睛去看宝鹃,真的醒了过来。

“我在哪里呢?”她低声问。

“医院。”宝鹃说,“这里是医院。”

“哦!”

豌豆花转动眼珠,有些明白了。她再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努力去追忆发生过的事。火、燃烧的头发、奔跑、厨房……记忆从后面往前追。鲁森尧!魔鬼!小流浪……她倏然从床上挺起身子,手一带,差点扯翻了盐水瓶。

宝鹃慌忙用双手压着她,急促地说:

“别动!别动!你正在打针呢!你知道你受到很重的灼伤,引起了脱水现象,所以,你必须吊盐水!别动!当心打翻了瓶子!”

豌豆花注视着宝鹃,多温柔的声音呀,多温柔的眼光呀!多温柔的面貌呀!多温柔的女人呀!那白色的护士装,那白色的护士帽……她心里叹口气,神思又有些恍惚。天堂!那握着自己的,温柔而女性的手,一定来自天堂。自从玉兰妈妈去世后,自己从没有接触过这么温柔的女性的手!

有人在敲门,豌豆花转开视线,才发现自己独占了一间小小的病房。房门开了,秦非走了进来。豌豆花轻蹙了一下眉峰,记忆中有这张脸:是了!她想起来了!那脱下西装外衣来包裹她,来救助她的人!现在,他也穿着一身白衣服,白色的罩袍。哦!他也来自天堂!

“怎样?”宝鹃回头问,“打听出结果来了吗?”

“一点点。”秦非说,声音里有着压抑的愤怒,“有个姓曹的老头说,那人姓鲁,大家都叫他老鲁!至于名字,没人叫得出来,才搬到松山两个月,昨天半夜,他就逃走了!我去找了房东……”他蓦地住口,望着床上已清醒的豌豆花。

豌豆花也注视着他,她已经完全清醒了。她的眼睛又清澈,又清盈,又清亮……里面闪耀着深刻的悲哀。

“你去了我家?”她问,“你看到小流浪了吗?”

“小流浪?”秦非怔着。

“我的狗。”豌豆花喉中哽了哽,泪水涌上来,淹没了那黑亮的眼珠,“它还好小,只有半岁,它不知道自己那么小,它想保护我……”她呜咽着,没秩序地诉说着,“我……我什么都依他了,他……他不该杀了小流浪!我只有小流浪,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小流浪……他杀了小流浪!他……他是魔鬼!他杀了小流浪!”

秦非在床前坐下了,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豌豆花。

“哦,原来那就是小流浪,”他轻柔地说,“我和房东太太已经把它埋了。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些你的事呢?我今天去了松山区公所,查不到你的户籍,你们才搬来,居然没有报流动户口。”

豌豆花双眼注视着天花板,似乎在努力集中自己的思想。泪痕已干,那眼睛开始燃烧起来,像两道火炬。秦非和宝鹃相对注视了一眼,都发现了这孩子奇特的美。那双眸忽而清盈如水,忽而又炯炯如火。

“他连搬了三次家。”她幽幽地说,“我想,他是故意不报户口的。”

“你指谁?姓鲁的?他是你爸爸吗?”

“我爸爸……”她清清楚楚地说,“我爸爸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

“哦!”秦非盯住她,“说出来!说出你所有的故事来!只要是你知道的,只要是你记得的!说出来!”

说出来!多痛快的事啊!把一切说出来!她的耻辱,她的悲愤,她的痛苦,她的噩运……如果能都说出来!她的眼光从天花板上落到秦非身上:那来自天堂的男人!她再看宝鹃:那来自天堂的女人!于是,她说了!

她说了!她什么都说了!杨腾、玉兰妈妈、光宗、光美、煤矿爆炸、乌日乡、阿婆、玉兰再嫁、秋虹、水灾、弟妹失踪、鲁森尧认了玉兰和秋虹的尸、离开乌日乡、卖奖券、被强暴的那夜……她说了,像洪水决堤般滔滔不绝地说了,全部都说了。包括自己是鬼、是妖精、是扫把星。包括自己克父、克母、克弟妹、克亲人、克自己,甚至克死了小流浪。

她足足说了两个小时,说完了“豌豆花”的一生——从她出世到她十二岁为止。

秦非和宝鹃面面相觑,这是他们这一生听过的最残忍最离奇的故事。如果不是豌豆花就躺在他们面前,他们简直不能相信这个故事。当他们听完,他们彼此注视,再深深凝视着豌豆花,他们两人都在内心做了个决定:豌豆花的悲剧,必须要结束。必须要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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