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本就是天下富贾骚客所钟之地。
今日,是七月七日乞巧节。牛郎织女在天上得以成全一年的想念,而人间,
这一天更是个让数少女心怀祈愿的日子。
故而,本就富庶繁华的杭州城,在这天便格外热闹起来。
西湖畔的清音寺,已接纳了比平日多几倍的香客,熙熙攘攘,络绎不绝,正殿外的紫铜大鼎内,
香灰已是几乎满溢了出来,淡淡的烟雾袅袅缭绕半空,更给平添了几分飘渺仙气。
此刻已近黄昏,人已少了许多,空气中本该是凝神静气的檀香气味,却浓重得呛人。
暑热已经褪去,微风拂过,增加了些许凉意。地上有折断的香,燃烬的灰,还有被挤掉的鲜花,
想来之前还妖娆的开放在一个姑娘的鬓发间,此刻却也零落成泥,被深深的踩入土地,不复鲜亮。
暮色中,缭绕的轻烟缓缓勾勒出一个白衣女子。白得纯净暇,在这繁俗尘世,就如一朵绽开的雪莲。
周身任何装饰,只在腰间系一方素锦,堪堪箍住不盈一握的腰身,行走时白纱裙角曳地,
却似不染纤尘,微风轻拂,白衣簌簌,如置身于云朵之中。头戴斗笠,轻纱覆面,
却掩不住那一头如同墨缎的长发。当真是“白锦纹香烂漫,玉树琼苞堆雪。”
她携了侍女,款款而来,引得街上的人纷纷驻足。待行至清音寺正殿外,
仰首望着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佛祖,微微一顿,提起裙裾,跨进殿内。
地上的蒲团放的久了,有的地方已经磨破,她却并不介意,双手合十而跪,口中默默半晌,
郑重的磕了三个头,接过一旁侍女燃好的三柱香,起身插在香案上的鎏金双鹤盘纹香炉中。
那丫头一身水蓝绸缎,光滑如水,泛着蓝莹莹的湖光,面容也很是俊俏。
早已极伶俐的将备好的瓜果贡品摆在香案上,再回头搀着那姑娘起身。
转身行至门口,那丫头见门口坐着位小沙弥,语声清脆地笑着问:“姑娘不求支签吗?”
她看向一旁静静端坐的小沙弥,那师傅竟不回避,也定定地回望她。
年龄虽不大,眼光里却透着洞悉与彻悟,已全然在尘世之外。
虽隔着白纱,她却觉得那眼神竟似要把她穿透。她转过脸,摇头离去。
身后一个声音带着佛的禅理与隐喻,伴着沉沉木鱼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悠远而神秘:
“欲问前尘空余恨,不堪聚散尽枉然。”
那姑娘听了,身子一顿,却加快了步子离去。
此时天色更暗,已几乎黑透,远处的山水此刻看来却更加飘渺朦胧,影影绰绰如在梦中。
她停留片刻,淡淡道:“清芷,陪我到湖边走走吧!”那丫头答应一声,轻巧地跟上去。
此刻的西湖却不是夜晚该有的静谧,乞巧节这一天,照风俗是要在水中放花灯祈福的,
故而不少人已聚在此处,打扮得鲜艳的女孩子小心翼翼的点亮各色灯盏,轻轻放入水中,
望着它们越飘越远,来祈求一个美好姻缘,故而竟极是热闹。
清芷笑问:“姑娘是要放花灯吗?”
她顾自说着:“传说在今日放的灯,若一直不灭,将来便能与夫君白头到老,
若在今日被有缘人拾起,并找到放灯的人,便是月老牵的红线,可立即成亲呢!”
她说得兴致勃勃,并未注意到身边人的心不在焉,
继续道:“可惜,这样多的人放灯,怎么找得到呢?”说完,还煞有介事的叹口气。
那姑娘并不说话,只凝视着水中一朵朵盛开的花,多是牡丹、芍药之类的名种,
花蕊部分被一根小小蜡烛代替,发出明明灭灭的光,映的湖水也如碎金飘荡般闪闪烁烁。
“可姑娘你并不需要......”那丫头试探着开口。
“竟有这样稀奇的传说,我从来不知道。”那姑娘却打断她,声音清冽,犹如珠玉碰撞之声。
“姑娘竟不知道?”那丫头觉得奇怪。
“我不曾出门,如何得知?”女子淡淡反问,颇有些嘲讽的语气。
那小丫头似乎也为她伤感,撅着嘴呢喃了一句“真可惜”,
却片刻便喜笑颜开道:“姑娘何必如此自伤,反正明日以后,全杭州城都......”
“清芷!”那姑娘沉声唤道,语气中有了薄薄的怒。
清芷自知失言,也不再提,却不服气的转转眼珠子,嘟囔一句:“明日一过,就算放了花灯又有何用!”
那姑娘不知有没有听见,并任何反应,只一味向前走。
有老者笑着招呼她们:“姑娘买个灯吧,看看,我家的灯做的很是精致呢!”
她看?老人身前的软布上,有一朵朵极尽妍丽的花朵,虽不真,却姿态葳蕤,似有阵阵幽香流溢。
驻足看了半晌,终于在?落了看到了一抹素白,白的与她的衣饰一样,飘然出尘,不似凡间该有之物。
她将花拿在手上,手指纤?,肌肤莹润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此刻拈花,竟浑然一体。
那老人有些尴尬,赔笑道:“姑娘怎的拿了那花,那不是今日该放的。”
清芷撇嘴:“你这老头恁的不地道,怎的今日把中元节该放的花拿出来了,这不是找晦气吗?”
她气哼哼地对那姑娘道:“姑娘,咱们去别家看看!”
那老汉赔笑道:“原是老头子不好,今日来的匆忙拿了,姑娘莫怪。”
他说着,便伸出手,想要取回那盏荷花灯。
那姑娘却并归还地意思,只淡淡道:“清芷,付钱!”
那丫头不甘心的瞪了老汉一眼,将几个铜板放在他手心。
此时西湖岸上人潮如织,水中也并不清静。
一艘艘画舫停留在平如镜面的湖面上,船虽小,却雕梁玉柱,精致非常,一盏盏精巧的宫灯亮起,
与潋滟的水面交相辉映,竟耀得一方天地如同白昼。自有歌舞伎在里面极尽所能,取悦宾客。
一时间琴瑟鼓乐声连绵不绝,更有缠绵女声轻吟浅唱,柔婉歌声从舫中飘出,
竟似有了留恋般回荡在湖上,弥久不散。给本就婀娜多姿的西湖平添了几分情致。
一身躯凛凛的壮汉掀了帘子至船舱中踉跄而出,看到在船头站的笔直的雪衣男子,
上前搭住他的肩:“喂!怎么不再喝两杯?”
那男子回头笑道:“再喝可就要栽到这湖中喝水了!怎如猫兄你这般海量,千杯不倒!”
他如冠玉,鬓若刀裁,眉似墨画,一双眼睛闪着星辰般璀璨的光芒,白衣黑发,
极是普通的粗布长衫却显得身形俊逸,手中握着一柄外形古朴,刻着青龙图案的宝剑,
整个人似着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
那壮汉本名熊猫儿,名字叫猫却生得虎躯,皮肤黝黑,一双大眼尽是憨厚坦然,
脖子上挎着两只紫金葫芦,悠悠泛着酒香。听出那语气中含了讥诮之意,也不介意,
只呵呵一笑道:“快别打趣我,今日是喝得不少。可这是最有名的百里香,难得的好酒!
就算你不好酒,难道连怜花兄请的最美的花魁竟看也不愿看么?”想必是喝多了,口齿有些含糊。
沈浪不语,只微微一笑,依旧看着岸边不语。熊猫儿朝着他目光所及之处望去,那里,
一片辉煌之中,一袭白衣的女子将手中燃好蜡烛的白莲花轻轻放入水中,在周围一片姹紫嫣红之中,
那人,那花,竟白的耀眼,在夜色中流溢着月色般如水光华,好似一股清泉汩汩流入心中,沁人心脾。
熊猫儿眼睛有些发直,喃喃道:“果然不是俗物,沈兄,好眼光!”他举起大拇指,朝沈浪挥了挥。
这时,另一人也从画舫中出来,这人发间束着镶蓝玉的紫金冠,手执象牙骨镂花折扇,身穿月白色锦袍,
下摆是木槿花的镶边。面若桃花,姿态娴雅,竟似女子般有股阴柔之美。
他走过来,摇扇笑道:“你二人竟美酒佳人作陪犹嫌不足,跑到外面喝风来了!”
沈浪拱手道:“王兄说笑了,只是小弟不胜酒力,出来透透气而已。”
“哎,怜花兄,你这素日惜花之人不是也出来了吗?怎么,里面的歌舞不合心意么?”
熊猫儿与他似乎相识甚深,言语拘。
王怜花哈哈一笑,只答:“听得惯了也就这些,毫新意可言。”
他看向岸边,也被那一抹纯白吸引,“啪”地合上折扇,
凑前几步道:“此人只应天上有啊!虽遮着面,举止却与众不同,引人遐思限,当真妙人!”
说话间那女子放的白莲灯已飘的远了,只是她似仍所觉,痴痴地望着灯的方向,并不起身。
沈浪瞧他眼神不羁,便道:“回去吧,这样盯着别人很是失礼。”
王怜花却对他二人道:“这样的妙人倒不能过。我可要去会一会她,你们可同去?”
熊猫儿道:“罢了,咱们并不曾有你那份怜香惜玉之心,三人一同,
怕人家会以为咱们是登徒子咧!要去你自己去,我与沈兄喝酒!”说罢,便要拉着沈浪回去。
王怜花摇起折扇,笑道:“那我可去了!”言罢,飞身跃入水中,几个起落,人已在岸上。
熊猫儿咂舌,“沈兄,这轻功也不在你之下了。”
沈浪微微一笑,并不置可否,正要回到舱中,
却见那陪着白衣姑娘身边的小丫头指着水中焦急的笔划着什么,顺着方向望去,原是那花灯被水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