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颗糖(2 / 2)

溺光 慢慢书 2580 字 2023-04-09

她回头看着他,手里半举着书,江肆穿着黑色背心,五官硬朗。

浴巾随意搭在肩上,此刻另一只手正扯起浴巾一角擦拭。

见到贺霓杉,江肆面无表情,收了眼神淡定地往房间走。

他不意外她会趁机进他家来,明楼在贺兴邦势力范围之内,她作为贺兴邦的女儿,有的是空子让她钻。

在房间门彻底合上的前一秒,贺霓杉往前几步,按住房门,瘦高苗条的身子强行从他的臂弯下挤进房间。

她从不掩饰对他的喜欢,这样环境长大的女生,比寻常的女孩子开放大胆也不足为奇。

她看着江肆,贺霓杉晃了下心神,低声说:“谢谢你放了张泽坤,其实那天他也没说什么,我只是想多了解了解你,那天我看着你拿着施月的照片,我就是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

江肆掀眼,语气平淡却似刀剑:“你确定要再提她的名字?”

贺霓杉的话卡在喉咙里,施月两个字是他的禁忌。

以前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尚且愿意为了一张照片和人拼死拼活,拳头一下一下打得人头破血流。

自己浑身是血也毫不在意。

很何况如今。

连她父亲也在忌惮他三分。

贺霓杉抬头望着他,江肆灰黑色的瞳孔冰凉幽暗,没有一丝温度。

他不耐烦,语气沉得像千年寒冰:“别打她的主意,滚回你的红园去。”

她再多提施月一句,他很难确定自己会不会当场发疯。

江肆不再说话,索性开了房门,坐到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对着万家灯火点燃一只烟衔在嘴里,灰白的烟雾被他吸进又吐出。

身影寂潦,仿佛世界与他无关,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人。

贺霓杉心尖酸涩,眼里噙着泪: “我只是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她……她已经失踪七年了,谁知道她死了还是怎么样?”

他再说最后一遍:“贺霓杉,再提她一句,我不会放过你。”

江肆背对着贺霓杉,背影高大挺拔。

贺霓杉不认输,声泪俱下:“江肆,我求求你,别对我这么冷。”

她见惯了风月之事,不相信世界上真有一个人会一辈子爱着另一个人。

江肆安静坐着,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

他没有反应,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像撒了一层清冷的霜, 仿佛他这个人丝毫没有七情六欲,立地就能成佛。

但她分明见过他动情的样子,明楼宣布由他主事那晚,他喝得烂醉,抱着施月的一张相片亲吻上百遍,嘴里一直念叨着月月,眼神化作绕指柔。

这个年纪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有心动过。

贺霓杉不信这个邪,上前一步,玉臂伸出,想去抱他。

江肆回头,他的眼神清醒得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情感。

他冷下脸:“别逼我对你动手。”

贺霓杉不管,直直地送上红唇。

江肆偏头错开,男女之间力量的悬殊暴露无遗,更别提江肆是属于男人中体能最好的那一类。

只要他不愿意,没谁能勉强他。

他一挥手,贺霓杉径自被甩到一边,身后的柜子一阵晃动,她的肩磕在桌角,一秒见血。

头发散开,她发了疯似的嘲讽:“江肆,我不是她,没有人是她,她那么好,又岂会看得上你?你不过是路边的一滩烂泥,爬上主事的位置真当自己是个人了?你还找她那么多年,你配吗?不过就是个笑话。”

他没有回答,贺霓杉捂着肩离开房间。

江肆垂下眼,心底泛起波澜,是的,没有人是她,她也不可能爱上自己。

早知道,在短暂接触阳光之后,他会迎来更漫长的黑暗,他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没见过皎皎明月,便不觉得夜晚难熬。

江肆点着烟,视线穿过万家灯火、穿破云层。

1998年冬,淮序的梅花开得很早。

花朵争相盛放,嫩红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满整座城市,四处散发着清冷袭人的香味。

伴有机械杂音的广播一遍遍播放着《相约九八》,歌声传遍大江南北。

临近过年,街上越发热闹,各家门前的雪清理得干干净净,一群小孩围着卖糖葫芦的老爷子撒娇讲价。

为首的胖小孩刘小军蹦蹦跳跳地拿着冰糖葫芦,身后追着一长串人,个个垂涎欲滴地看着他。

这是施月和林望舒单独过的第一个春节,从夏天突发的特大洪灾开始,作为军人的施卫国奋不顾身去了一线,至今没有回家。

同年,《还珠格格》火遍两岸三地,百分之六十五的收录率突破电视剧最高收视纪录,小燕子和紫薇的海报贴遍大街小巷。

不少人还把这两位女神贴在自家的客厅。

施月今年七岁,刚升小学二年级。

每天只知道在院子里和同龄的小孩一起捉迷藏,到了晚饭时间才想得起回家。

今早下了雪,房檐上挂了长长的一排冰锥子,孩子们欢呼声连成一片。

早上堆雪人,中午砸冰柱子,晚上打雪仗。

早些年修建的单元楼隔音不好,各家说话稍大点声都会被邻居听得一清二楚。

到了饭点,谁家炒了什么菜,炖了什么汤,一闻就闻出来了。

下午四五点,小孩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大人喊回家。

林望舒做好晚饭,支着身子在窗口张望,大喊施月的名字,没两秒,楼下皑皑雪堆里立刻探出一个胡萝卜头。

红红的袄子把人裹成了球,乌黑松软的头发被挽成两个花苞小髻,再系上红色的绒球,活像年画里跳出来的娃娃。

“妈妈!”施月睁着大眼睛应了她一声,乌黑浓密的睫毛在眼尾的位置自然形成眼线,衬得眼睛又大又圆。

她抓了抓头发,花苞髻上挂着雪花。

看施月还迷迷糊糊摸不清东南西北,隔壁出来取腊肉的张大娘笑着招呼:“月月,你妈让你回家吃饭,大冷天的,怎么扎雪里去了?也不怕冻着?”

施月笑眯了眼,露出两颗虎牙:“张婆婆,我不冷。”

说是不冷,小手都冻得发红了。

“快回家让你妈给你捂捂手。”说着张婆婆从窗台上取下块肉,然后进了里屋。

施月回家的时候,脸蛋鼻尖冻得通红,怀里还捧了一大簇腊梅花。

鹅黄色的花瓣晶莹剔透,枝干虬劲。

“妈妈你看,这是刘小军给我摘的,你闻闻,香不?”

家属院外栽了十几棵梅树,红梅白梅腊梅都有,听说是住在这里的老干部栽的,人已经走了。

他在的时候就时不时砍了几枝梅花往各家各户送,说是烤火的时候闻着点梅花香,会让人更觉得温暖。

他走之后,他老伴儿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喜欢的人就来折,说梅花要插瓶里才好看。

“香香香!”林望舒接过她手里的花放在桌上,笑着拉起她的手哈气:“月月冷不冷?”

施月摇头,兴冲冲地告诉她:“妈,我刚才看见院子里新搬来了一家人。”

林望舒松开她的手起身,一边往热水袋里灌水,一边问她:“没听说哪家人搬走呢?那人怎么住的进来?”

这是单位分给医生护士的家属楼,几个单元都是住满了的。

“真的。”施月蹦跶到林望舒面前,看着她灌热水袋:“我亲眼看见的,就是院子口空着的那间破屋子,今天下午一个叔叔拖了好多东西进去,后面还跟着一个醉醺醺的阿姨。”

施月说的,大概是单元楼门口那个收废品的老爷子的屋子,年前老爷子染病死了,那间屋子便没人住了。

那老爷子也没什么亲戚子女,屋子空着,想必是被着急用房子的人借住了。

林望舒点头,把灌好热水袋用厚厚的棉布包了一层,确定不会烫手,这才递给施月:“瞧你,冻成这样还不回家。”

施月笑眯眯地撒娇:“真不冷。”

小孩子就是这样,玩开心了,什么饿啊冷啊都忘了。

晚饭是简单的水饺面条,施卫国不在家,林望舒要上班要收拾家务,最近还得忙着置办年货,实在没办法做得多丰盛。

好在施月不挑食,好养活。